98.败将
作者:
rose 更新:2026-01-02 14:21 字数:5285
曼谷西部的北碧府区,建立着朱赫泫搬家前的住宅。
那是他初来乍到时买下的房子,后来因为上学不便,就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北郊。丢三落四的他遗忘了许多东西在旧住所,直到今天才有空回来整理。
由于长时间没人居住,空旷的旧房子落了不少灰。朱赫泫却没有打扫,因为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阁楼的箱子里存放着父亲生前零散的遗物,他犹豫片刻,把东西放进了包里。
楼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朱赫泫想起自己没有锁门,停下翻找的动作侧耳倾听。确认有脚步声后,迅速抄起桌上的手枪,警惕地候在原地。
阁楼的门被打开,看清来人后,他松了口气。
朱赫泫把手枪放回箱子侧边,开口问候:“明叔,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司机说你今天去了西区,我就猜到你该在老房子这儿。”
阁楼小门轻轻合拢,只留下一道虚掩的缝隙。
朱赫泫闻言冷笑:“是吗?那我真应该管管他那乱说话的性子了。”
他还是老样子,明明才十七岁,正值青春的年纪,说话却永远是一副没大没小的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年迈威严的长辈。
明叔放弃跟他掰扯:“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工作日不好好上学,跑来西区干什么?”
“今天学校放假,顺便回来收拾点东西。”
“你今天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既然司机都告诉你了,还跟我打什么哑谜。”朱赫泫头也不回地收拾纸箱里的物品,语气透着明晃晃的不善。
他从未承认过明叔坐馆的身份,也从未拿他当长辈看待。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对面不配坐上这个位置。
坐馆的高位是拿什么换来的,人人心知肚明。
偏偏明叔怀着那该死的“愧疚心”,披着伪善的皮囊管这管那,比朱赫泫的父母还多事。
“那我就挑明了说。”明叔清了清嗓,“你原本计划带那姑娘过来,应该不止是在唐人街游玩一天吧?”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下一地银霜,中年男人一半的面孔隐匿在夜色中。那双暴露在白炽灯下的漆黑眼睛,显得如此凌厉威严。
谈起计划的变故,朱赫泫并未灰心,反而用玩笑似的口吻昂起脸调侃:
“她太聪明了,被她识破了。”
他原本邀请程晚宁的目的确实不止于此,他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陪别人逛街。
自从知道程晚宁是那个人的表妹起,朱赫泫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他清楚父亲的死跟程砚晞脱不了关系,既然对方无从下手,那程晚宁就是突破问题的关键点。
只是,当她拿枪指着他、质问他时,朱赫泫却莫名改变了主意。
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发自内心的邀请。
一个不爱逛街的人,陪着一个女孩在室外走了一整天。带她见识香港特色,陪她吃午饭,和她看烟花……
他做了许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事,却依然嘴硬地告诉别人是临时起意。
明叔自然不信,罗列出当时的情景:“你早晨已经把她单独带到了曼谷西区,那一片基本没人途经。她一个女孩子,就算手里有武器,你也不可能毫无办法。”
程晚宁很聪明,但弱点就在于她力气小,而且是孤身一人。
只要朱赫泫动了心思,不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可他根本没有反抗。
在面对枪口的那一刻,他没有躲避,而是无比从容,甚至欣然地直面着它。
他从不畏惧破窗效应带来的弊端,当他主动献上自己的心脏,就意味着抛开成本与输赢。
心甘情愿地踩着陷阱一步步往前,即使死亡也甘之若饴。
萎靡的夏夜热浪翻涌,窗外蝉鸣不息。
明叔看破他的心思,不声不响地问出一句话:“你是真的把她当朋友看吗?”
“还是说——你喜欢她?”
夜色冗长,朱赫泫在无垠的月光下缄默。
在一场零和博弈里,有赢家就必定有输家。
一方若想生存,就必须有一方败将。
这是关于性命的豪赌,自下注起,他便已经不在乎结局。
他想在生命终结前,目睹一场玫瑰的绽放。
-
曼谷的雨季是病毒盛行的季节,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爆发在曼谷国际学校,将近三分之一的同学发烧请假。
程晚宁因旷课在家逃过一劫,再次返校时,教室里浩浩荡荡地空了十几个座位。
在规矩森严的学校,即使请假无法逃过作业的制裁。苏莎贴心地把各科作业整合到一起,托请假者的朋友将作业带回家中,康复返校后一同交齐。
朱赫泫也是请假的一员。由于班里几乎没人知道他家的住址,苏莎只能找到程晚宁代送作业。
“为什么是我送?”程晚宁显然觉得麻烦。
她还要回家打游戏呢。
苏莎耐心解答:“朱赫泫说只有你知道他家的住址,反正你回家也没什么事干,不如跑一趟发挥点作用。”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那家伙算计好的。
程晚宁趁机打探:“那他的父母呢?你联系过吗?”
“不知道什么情况,那孩子的父母常年不在家,据说是……在外地工作?”苏莎叹了口气,转而将矛头指向办公桌前的人,“还有你,注意点态度!跟老师说话怎么‘你’来‘你’去的?”
按道理说,家庭有特殊情况,必须向班主任告知。但看在朱赫泫成绩不错的份上,苏莎原谅了他的含糊其辞,并且没有过问。
班主任点名让程晚宁代送作业,她也没办法拒绝,只得把所有练习册装在书包里。
三伏盛夏天,她背着厚重的几斤作业往朱赫泫家赶,宛如工地搬砖的苦力。
所幸对方的住所离学校不远,出了Nichada Thani往右拐,与程晚宁家位于同一个方向。
开门见到来人的第一眼,朱赫泫故作惊讶地扬眉,上扬的尾音略带浮夸:“这不是那谁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别装无辜了,不是你给苏莎发的消息吗?”程晚宁看见他这张脸就来气,“作业捎回来也不见你认真写,就是想让我跑一趟呗。”
众所周知,三班的朱赫泫成绩很好,但作业往往通过神秘搜题软件摘抄,被抓现行死不悔改。
不在乎作业的情况下,还要主动拜托同学捎回书本,无非就是想折磨一下程晚宁,顺势找借口把她骗到自己家。
程晚宁从书包里倒出一摞作业,除去朱赫泫的练习册,里面的书籍顿时所剩无几。
她拉上书包拉链,同时上下打量他一圈,发现了重点:“你这不是好好的吗?生的哪门子病?”
话音落下,朱赫泫故作无辜地抬手扇了扇风,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蛰伏着戏弄猎物的愉悦感:
“哎呀,刚吃完退烧药,现在精神好多了。”
“你根本就没发烧吧!”程晚宁音量猛然拔高,心底积攒的怒火一拥而上,“屁大点事没有,非要在床上赖着。连作业都要别人送货上门,我来的路上差点中暑了!”
“你今天脾气挺爆啊,谁又刺激你了?”朱赫泫眯眼打量她一番,刺痛人心的话张口就来。
他侧眸睨了眼窗外的天气,一副算计之中的神态,徐徐开口:“不过很不巧,外面忽然下了大雨,你现在恐怕没法离开。”
……
程晚宁进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暴雨。
雨季的天气一向多变,不过十分钟的功夫,外界已由艳阳高照转向滂沱大雨。
生命的震颤抖落潮湿连绵的雨滴,暴雨洗净街头巷尾,抹去烟雾朦胧的缥缈痕迹,只余一眼望不到头的淋漓。
这场猝不及防的降雨淋过八月末梢,也打乱了程晚宁的计划。
她没有带伞,就算乘车回家,从院落到小区门口也得经历几分钟的步行。这五分钟的间隙,足够让她淋成落汤鸡。
在朱赫泫的建议下,她迫不得已停驻在这幢欧式别墅,等雨势渐歇再出门。
程晚宁瞪了他一眼,清丽的眼眸因此染上几分愠色:“这是你一开始就算计好的吧?”
“我家这么宽敞,空调也凉快。你想打游戏,在这儿打就是了。”
话虽如此,但旁边一直有人盯着,程晚宁也没法玩得尽兴。
朱赫泫交代完各个楼层的房间,从一摞作业中抽出一本,破天荒地没有使用搜题软件,而是自己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演得真像那么一回事。
他写作业,程晚宁又不可能跟着学习,只好百无聊赖地在客厅溜达。胳膊摆动间,不小心撞到矮架上的陶瓷花瓶。
程晚宁立即扶稳瓶身,所幸陶瓷没有出现裂纹:“这是古董吗?”
跟自家的花瓶有点像,说不定是从同一个地方进货。
“不清楚,是我爸的遗物。”朱赫泫波澜不惊地答,“碰碎了也没关系,赔钱就行。”
明明是很重要的东西,他的口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紧张,反倒是像玩笑话一样轻松。
“……那我还是不碰了。”程晚宁悻悻缩回手,捕捉到句子的关键,“遗物?”
“嗯,我爸在我十三岁时离世。那时刚上初一,所以我休了一年学。”他不咸不淡地陈述着过去,眼尾一点极小的痣灼得人心颤。
程晚宁听说过朱赫泫休学的事,但头一回确切听到休学的原因。
苏莎的话莫名浮现在脑海,滋生出脱离现实的短暂间隙,又在喘息间破碎全无。
程晚宁继续问:“那你妈妈呢?”
“她去世得更早,八年前还是九年前,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这几年,你都是独自在泰国居住吗?”
“不算一个人,香港的伯叔偶尔会来看我,还有爸爸的朋友,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
程晚宁用不好安慰人的措辞,那些悲天悯人的话从她口中蹦出总会显得十分别扭,便选择了闭口不谈。
“你呢?还是和你表哥住在一起吗?”朱赫泫放下笔,忽而抬起头问,“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想和他住在一起,能告诉我原因吗?”
程晚宁闭眼乱答:“……我们性格不合,不相为谋。”
“恐怕不止是这个原因吧。”朱赫泫深邃的黑眸微挑,一语道破她的谎言:“你排斥他,是因为你的家庭环境吧?”
此刻的少年,全然没有了方才倾诉遭遇的伤感气氛。言辞一句比一句犀利,又在关键时刻点到为止,令人捉摸不透又无法安心。
不得不说,朱赫泫在折磨人这方面确实有一套。
可惜程晚宁最擅长装傻。
她紧紧攥住自己的书包拉链,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问:“我的家庭怎么了?”
这一次,朱赫泫破天荒地没有陪她演下去,而是索性摊牌:“他生性残忍,野心又大,你家里的所有人都不待见他,到处流传着关于他的可怕传闻。耳目渲染之下,你这个表妹也很难对他生出好感。”
不轻不重的几个字,顷刻间占据了极大的份量。
室内一片缄默,暴雨牵扯狂风渗进窗户的缝隙,焦躁地吞噬掉一切鲜活的痕迹。
虽然程砚晞至今没有做过伤害她的实际举动,但他就像一个威力极强的不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危害到她和她的家人。
为了让自己安心,程晚宁无数次尝试与他撇清关系,却仍旧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
她强行摁下刚才冒出的繁杂念头,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别那么警惕。”朱赫泫走过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肩,“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威胁你,也不是为了别的……”
“而是因为——我也很讨厌他。”
谈吐间,两人离得很近,不过一尺的距离。
他的身影倒映在那对错愕的瞳孔里,双方有一瞬间的无言。
这里没有别人,程晚宁开门见山:“你认识他?”
“谁会不认识程砚晞呢?”他轻笑着开口,“小时候见过的几面,我就没办法忘掉他了。”
……
窗外风声呼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从朱赫泫张张合合的口中道出。
如注的暴雨经久不息,头顶吊灯的光亮拓进眼底,那层渗人的寒意却从未有过片刻融化。
虽然不确定事情的真假,程晚宁依旧无比惊愕:“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出去吗?”
“不怕,既然我弄清了你的家底,作为交换,我理应让你知道我的目的和原因。”他垂眸望向她时,前一秒的凛冽在眸底凝结,一双含笑眼在月色下映衬得无比坦荡。
所谓真心就是一场赌注,当他决定坦白所有的那一刻,他便不在乎对方向自己刺来的利刃。
“你或许猜到了,我家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我父母一直没参加过家长会,不是因为在外地工作,而是他们早就死了。”朱赫泫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杂念,毫无保留地倾吐着自己的秘密,“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没那么纯粹,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情报而来。”
这台词越听越不对劲,程晚宁联想到一种惊悚的可能:“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死得明白点吗?”
朱赫泫粲然一笑:“不,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不要利用无辜的人解决家族之间的利益牵扯,他不想再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做着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勾当。
他想坦荡地站在她身边,以同伴的姿态。
程晚宁静悄悄地伫立在原地,直面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头一次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后退。
似要溺毙她的视线忱长起伏,她坚不可摧的防御逐渐生出裂痕。掠过眼底的悲哀湿漉漉地浸满胸腔左侧,在特定的夜晚近乎袒露。
朱赫泫对她的感情,从来不能称之为纯粹的“爱”。
是利用里掺杂了一点好奇,是喜欢里掺杂了一点仰慕。
爱得不具象,恨得不果断。参不透兰因絮果,终日在纷争与权衡利弊中徘徊,所以他才痛苦。
他甚至开始害怕,当对方知晓了自己的真实面貌,是否会避而远之。
生命真是太脆弱了,看似惊破一切的淋漓,却总在热泪盈眶中裸露出最原始的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