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我们了解到你和顾庆生先生曾是合作伙伴，去年散伙，期间似乎还有些财务纠纷？”章驰开门见山，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张启明。
  张启明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有些油腻的玻璃烟灰缸里。他苦笑一声，语调变得有些感慨，“合作？唉，说实话，谈不上多愉快。顾庆生那个人……有能力，我承认，但野心太大，步子迈得太急。去年吧，他非要押上我们公司几乎全部流动资金，还想去贷款，搞一个什么线上整合平台，说是未来的趋势。我觉得太冒险了，劝了几次，还是劝不住。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就撤资退出了。”
  “财务上呢，当时是有点不清不楚。公司账目是他主要管，我退出的清算，他答应按比例补我撤资的差价，还有一部分……嗯，预期的分红吧。但过程拖拖拉拉的，最后闹得有点僵，差点要对簿公堂。都是辛苦钱，谁也不想吃亏，是吧警官？”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似乎在回忆一段不甚愉快的往事。
  “后来怎么解决的？”裴佴记录着。
  “他大概也觉得闹上法庭不好看，或者是资金周转过来了一点，就一次性把钱补给我了。”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钱后来也给了，私了的。现在人都没了，还提这些干嘛。”张启明摆摆手，脸上做出一个往事如烟的表情。
  “私了？”章驰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办公桌，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具体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私了的？数额多少？”
  张启明报了个时间，正是去年散伙后大约叁个月。
  “就是一笔钱，他打给我的。至于方式……”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就是银行转账。数额嘛，商业机密，不太方便透露吧，警官？反正够我消气了。”
  “而且啊，现在再说具体数字，也没啥意义了，对吧？”
  章驰没有接他这个试图转移话题的话茬，神情更冷了几分，语气加重道：“张先生，据我们调查，顾庆生在过去叁个月里，每月都向一个匿名账户转账，数额不等，从几千到几万都有。”
  “而上周，也就是他遇害前，有一笔五万的转账。巧合的是，这个匿名账户最终关联到一个第叁方支付平台，而该平台的注册信息，关联到一个曾属于你的手机号码。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张启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下。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旧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几秒钟难熬的沉默。
  他把烟按灭，脸上挤出一点无奈的笑容，声音比刚才干涩了许多：“章警官，您调查得真细。是，那账户是我用的，一个小号，平时收点私活货款，图个方便。”
  “那你所谓的私活货款，具体是什么性质的生意？交易对象是谁？我们需要核实。”章驰步步紧逼。
  “就、就是一些朋友介绍的散单，帮忙联系点货源，赚点差价。对象……都是不固定的，我哪记得清那么多？”张启明开始含糊其辞。
  “顾庆生有找过你吗？”
  “……有，他后来是有找过我。”
  “哦？找您做什么？”裴佴追问。
  “他说新业务拓展得还是不顺，资金链又紧张了，又想拉我入伙，或者借点钱周转。”这一段张启明说得很快，像是在喋喋不休地倒苦水，“我哪还有钱投给他？上次跟着他差点血本无归。但他缠人得很，电话、微信，有时候还找到我这里来。”
  “还说知道以前对不住我，现在每个月先象征性地还我点旧账的利息，算是表达诚意，稳住我，等他那边资金宽裕了，再好好谈合作，把旧账新账一起算清楚。”
  “我想着……唉，蚊子腿也是肉，有点总比没有强，而且也是他欠我的，就、就让他打了。但我真没答应他什么合作，也没借钱给他，就是随便应付一下，让他别老来烦我。你们也知道的，像顾庆生这样心急的人，总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也是被缠得没办法才只能这样做。”
  “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你在哪里？”章驰突然转换话题。
  听到下一个问题，张启明暗暗松了口气，背部不易察觉地靠回了椅背，笃定道：“昨天下午？我在邻市啊，去见一个客户，谈一批材料的采购。”
  “高铁票是上午十点多的，酒店是当天中午入住的，下午四点到六点，我正和客户在茶楼谈事情呢。这些我之前不是都提供给另一位警官了吗？票据、记录、客户联系方式，这些通通都有。那个时候我可不在本地，顾庆生出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和顾庆生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一周多以前吧，他发消息告诉我会转钱，等忙完了近期的事再聊合作，之后也没联系了。”
  章驰和裴佴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启明的说辞，与目前掌握的部分证据能对上，不在场证明看似牢固，但他对匿名账户的解释以及提到顾庆生缠着他借钱或合作，却留下了一丝值得玩味的空间。
  是单纯的财务纠缠，还是另有隐情？他如此痛快地承认经济往来，是想掩盖更重要的东西吗？
  “张先生，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协助调查，请保持通讯畅通。”章驰结束了这次问询。
  “一定，一定配合。”张启明连忙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离开启明商贸，坐回车里，裴佴翻看着记录：“章队，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半真半假，或者七分真叁分假。”章驰发动车子，慢慢分析道，“承认我们知道的部分，淡化动机，强调不在场证明。很标准的应对，说明他事先可能预料到我们会查这些，甚至可能准备过说辞。”
  “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顾庆生的社会关系，肯定不止他一个。”
  话音刚落，裴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林施雨发来的消息。
  他指尖划开屏幕快速浏览，眉头瞬间拧起，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章驰说：“林施雨又发了条信息过来，说是突然想起来，补充个情况。”
  男人脚下的油门微微松了松，车速放缓半分，侧眸示意他说出来。
  “裴警官，抱歉又打扰。我昨晚又仔细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之前觉得可能不重要就没说。”裴佴逐字念道，“大概就是上周的时候，顾总突然让我帮他查一下……孙瑛姐，就是他前妻，最近是不是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