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师，这次特意联系上您，我们是想问红叶的作品有没有可能由您所在的出版社出版呢？尤其是《酸性天堂》，这部是我认为目前红叶最好的作品，黄朗给您看的样文也是这部。我也和自己公司出版部的同事讨论过，其实和以往一样走和公司有密切合作的出版社也行，但那几家出版社都走相当商业化的路线，可能已经不太适合现在的红叶了。”
  “我们出版社也很商业化的。”姚老师说，“出版本身就是个商业行为，书籍是一种商品。”
  “呃，对，但是那几间出版社出版的都是些爽文，比如升级流、开挂、重生复仇，要么就是甜宠、宫斗、穿越文，都是非常彻底的娱乐读物，写作和出版都是纯为了赚钱，是迎合市场的。”
  “洪晔不迎合市场吗？”
  韩小闲被问住。她心里有答案，但不能说。
  洪晔自己说了：“我迎合市场的。我总是让人类胜利。”
  “让人类胜利没问题，是好的，关键是如何让人类胜利。我昨天看完了这一部，叫……”姚老师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来，“《时间皱褶里的雷雨天》，好几个扭转局面的剧情都是靠女主角想到办法，这个女主角就像诸葛亮一样多智而近妖，可放眼文学史，有几个诸葛亮？是大家不会写吗？肯定不是。是因为诸葛亮太聪明了，不像人，也就缺少文学性了。这是比较典型的网络文学思路，塑造过于强大聪明的主角，于是一切困难都可以靠主角的个人力量克服。”
  洪晔用力地点头：“我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所以在写《酸性天堂》的时候避免了把角色写得太强，然后就发现好难写……”
  “难写就对了。”姚老师笑道。
  洪晔的情绪低落下来：“这么说我的确是离纯文学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洪晔你觉得什么是纯文学？”
  水烧开了，黄朗把沸水冲入烤茶壶，焙烤过的红茶叶经由沸水激发，香气四溢，顿时一屋馥郁。
  “就是……”洪晔努力地思考着，“严肃的写作，让人期望受挫的，很多时候是痛苦的……”
  黄朗给四人分别倒上茶，又取下烤好的橘子来剥。
  洪晔：“纯文学是只为了文学的文学。”
  姚老师想了想，问：“你觉得《基督山伯爵》算纯文学吗？”
  “嗯……不算吧。我感觉更偏向是通俗小说。”
  “《简·爱》呢？”
  “呃……比较像了吧，但好像也不全是。”
  “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
  “这个是了。”
  “你好像在用一部作品难不难读来判断它算不算纯文学，《基督山伯爵》最好读所以是通俗文学，《群魔》最晦涩，所以是纯文学。”
  黄朗剥开橘子，分了韩小闲一半，韩小闲又分了四分之一给显然没空吃的洪晔。
  姚老师抿了口茶：“茶叶烤过好香啊，大家都尝尝。”
  洪晔乖乖地喝茶，韩小闲乖乖地吃橘子。
  黄朗又给她剥了颗龙眼。
  洪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四人只是静静地品茶，听炭火燃烧的响声。
  洪晔：“那什么才是纯文学？”
  “可能没有什么纯文学吧……”韩小闲喃喃道。
  洪晔讶异地看了看韩小闲，又求助地望向姚老师。
  姚老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纯文学。晦涩难懂的《群魔》也是给陀思妥耶夫斯基赚稿费的，《简·爱》在它的时代完全是流行读物，上到英国女王下到车间女工都在读，而《基督山伯爵》被很多人视作文学经典。”
  黄朗悠闲地烤上年糕了，补充道：“网络文学和出版文学在内容上也没有鲜明的区别。”
  韩小闲往空了的烤茶壶里加开水，刚浇下去，滋的一声。
  “我是在追求一些虚幻的事物吗……？”洪晔迷茫道。
  “那肯定不是啊。”韩小闲一向坚定站在洪晔这边，“起码你碰到的问题是很实际的。”她看向黄朗，“这个你和姚老师说了吗？”
  黄朗点点头，把第一块烤好的年糕放到韩小闲的盘子里。
  韩小闲给所有人续上茶。
  洪晔扶着杯子小声说“谢谢”，指尖搓了搓杯沿，抬起头：“姚老师，其实今天我过来最重要的目的也不是请您帮我出版，我就是想问，现在的文学圈还有没有留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机会，我知道大部分位置全是被那些关系户占了的，但还有没有其他空间？要是我写得足够好，能不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韩小闲抿着唇，嘴角下垂但苹果肌上提，又高兴又心疼。
  洪晔终究是放弃不了写作的，她只是漂浮着，为没有归属感而痛苦。
  她需要托举。
  “有空间。”姚老师说。
  洪晔眼睛亮了亮，可希望还没有成形，便又听姚老师道：“但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因为我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关系户里的一员。”
  黄朗接话：“我也是。”
  文字工作是众所周知的不赚钱，像赤脚这样在商业上取得巨大成功的作家实属幸运儿中的幸运儿，而就是这么不赚钱的工作，都僧多粥少，要想当上教授、成为主编，除了韩小闲这种中了作家彩票的，基本只有可能是有些家底、有些人脉的。
  而除了人脉、运气，还要非常非常用功才行。
  学海无涯苦作舟，真得日积月累地吃苦才行。
  当韩小闲在洪晔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她也不服，觉得机会应该均等地按照实力来分配，后来她发现就算实力也是按家底分配的，井底之蛙跳得再高，也看不到大雁眼里的风景，自然也就没有大雁的胸怀。
  韩小闲花了好多年才接受这件事，接受金字塔的存在，也接受自己的平凡，这过程不轻松，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洪晔可以快快释怀，但越是崎岖的心路就越是只能靠本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