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回到客栈大堂,趁热喝下掌柜好心请她的
作者:养了萌      更新:2026-01-10 14:56      字数:3742
  二人歇息了叁个时辰,天际破晓时,便再度驱车上路。
  路途不远,晌午时分便到了最显繁华的城心街市,车厢颠簸,齐雪小憩片刻,直到听车辕处,常夕乔唤她:“到了。”
  她探出身子来张望,眼前一栋叁层楼宇雄然矗立,顶端飞檐如翼、普拍枋鎏金耀目,极为宏壮与瑰丽,垂眼望向青石凿出的台阶,其面开阔大气,左阶下盆植崇光摇曳的海棠,右阶对植淑仪蕙兰,临风如笑。
  进出之人衣着讲究,俨然上流地盘。
  齐雪不由欣喜,憨笑道:“果真,人只要有一技之长,肯下苦功,总能为自己博得像样的前程,过上好日子。”
  她见楼宇气派,仿佛也预想到自己凭本事安身的未来。
  旁边常夕乔施施然:“我只是找个稳妥的地方栓马停车。喏,”他向另一边,“我们要找的人,在那里。”
  齐雪顺着他侧目,却见华阁与绸缎庄的夹缝里,一间低矮破旧的砖瓦房瑟缩着。上一个冬天又剥落它大半墙皮,里头黄泥尽显,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茅草应付着塞洞。单薄的木板门斜斜倚墙。
  齐雪:“……”
  常夕乔边搀扶她下车,边说:“祸福相依罢了。他们手艺是顶尖,早年也着实攒下偌大家业,可惜……”
  他幽幽地:“夫妇都嗜赌如命,挣来的钱转头就送进了宝局牌楼,最后沦落到这间破屋。”
  他好好看了看齐雪的脸:“也正因总还能靠手艺弄到些钱去赌,附近的庄家才容他们一直赖在这里,没往别处赶人。”
  齐雪哑然刹那,为自己鼓气:“事在人为,我是不会碰赌的。”
  言谈间,二人已到那破屋前。
  常夕乔抬手,本是要拍门,看着破烂不堪的门板,只屈指极轻地叩了两下。
  “谁?”里头女声听来略老。
  “冯娘,晚辈常夕乔,家父常富贵,特来拜望。”他扬声答话。
  老妇人先将门开了缝,打量完常夕乔,再到齐雪覆好面纱的脸,这才开门迎客。
  “进来吧。”
  屋内更为简陋拥挤,布置却很整洁。
  齐雪从未见过如此多奇形怪状的剪子镊子,也不晓得那么粗的针用来缝什么,分门别类摆放,擦拭得干净。
  中央一张竹制躺椅,椅旁小几上,油灯烧得亮堂,笼罩之处人的毫发也根根分明。仿佛正等着齐雪到来。
  常夕乔环顾:“冯伯不在家么?”
  冯娘语气寻常:“这年月收成不好,农家进城中市集还得另交银钱,再这样下去,咱城里的小老百姓肉都吃不起了。那老头子一早就揣着筐,去城门外蹲野市了,能省几个是几个。”
  她走去木架,用帕子包了几件器具:“这姑娘可是你的相好?”
  齐雪正琢磨着躺椅,闻言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跟他可没有……”她撇撇嘴,“我看不上他。”
  常夕乔额角轻跳,懒得与她斗嘴,向冯娘求救:“冯娘,您快些动手迷她吧……”
  齐雪已经自觉躺在竹椅上,还未来得及诉说紧张话语,眼皮在鼻腔吸入芬香后倏忽沉重起来。
  紧跟着,她的意识沉入黑暗。
  冯娘体质奇异,并不怕定魂香,她走近略远处站着的常夕乔,递去一块浸过薄荷汁液的葛布:“系上,掩住口鼻,待会儿给我搭把手。”
  屋内,一道凛冽寒光锋芒毕露。
  齐雪醒来时,听见一阵狼狈的干呕声。
  她顾不得脸颊上麻木、刺痛与紧绷交织的感觉,睁眼便起身走向门外。
  常夕乔扶着砖墙,吐过后还满脸霜白,弯腰难受地喘气。
  她看见他脚边的木盆,血水中,漂浮着暗红的条状物,因微微的扭曲与蜷缩,好似抽搐的肉虫子般。
  齐雪头皮发麻,抬手就要去碰脸。
  “手放下。”冯娘去端起木盆,“新肤初合,最忌触碰扰动。叁日之内,不可沾水日晒,用我的药草碾碎抹护,方能无恙。”
  她才察觉腿内取了皮去补面的刺痛,只是剥离的肉疤更让她犯恶心。
  常夕乔到底是如何忍着不适给冯娘打下手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恍惚。
  半晌,齐雪先道:“镜子……有镜子么?”
  常夕乔走到角落水缸,另取木盆打水,端到齐雪面前:“凑合着看吧。”
  齐雪长吸一口气,慢慢俯身,看向倒影。
  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狰狞的疤痕无影无踪,晃着清波的水面映得称不上全然清楚,只足够齐雪放心,并没有失败与毁容。
  这不完全是她受伤前的模样,疤痕拉扯,肌肤早有松变。现下不见令人望而却步的戾气苦楚,韵致与平常年轻女子无异。
  “皮肉完全长合需要叁五月,期间或许还有不大的变化,不必惊慌。”冯娘安抚她,“近日伤口少牵动的好,会有褶痕。”
  齐雪百感交集,奈何表面不能喜怒哀乐,只好拼命忍住。
  常夕乔看得出神,一半是新面孔的确清秀顺眼,另一半,则是惊诧于鬼斧神工的技艺。
  “这般模样想去应选宫人,还是有几分把握。”
  “嗯。”齐雪接着他,“等到明年开春,我的脸‘乖’了,正好赶上小选。”
  “明年开春?”
  齐雪不满地轻嗔:“你以为皇宫是想进就进的地方?自然是等到明年内廷循例采选宫女的时候。”她费心打听过不少章程。
  常夕乔习惯了她时不时展露的缜密,无言,付了一笔丰厚的诊金,带着齐雪离开此处。
  既不必再忧虑祸事,两人投宿的客栈总算轮到个敞亮干净的,客房舒适,菜肴也堪称上乘。
  唯独门口有十几条摇尾巴亲人的狗,夜晚偶尔吠叫,叫怕狗的客人止步门外,故而生意又不算顶红火。
  叁日不能沾水,洗漱更是不便,从前奔波求生,邋遢些也能忍耐,如今重获新生般,齐雪也在意起细枝末节。
  于是她合上门,足不出户,只怕旁人嫌弃她被迫不修边幅的模样。
  常夕乔每日都会在餐后捎一小碗温粥放在她门口。
  第四日,温粥放了一早晨,他午后去时还在门外,叩门也无人应答。推门寻人,房中行李安好,却不知道齐雪去了哪儿。
  常夕乔皱眉,不只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怕她不告而别,金桥再无着落。
  第五日,他照例在大堂空桌独自吃着早膳,对面忽有一人不请自来地坐下。
  抬头,是个身着雪青细纱裙的女子,梳着漂亮小巧的双髻,发间珠花几枚,脸颊薄施粉黛,与眉下明眸善睐一道,活脱脱是小狐狸成了人,正含笑凝睇。
  常夕乔循着那人神采,试探道:“……齐雪?”
  齐雪点头:“是我。看来,真的认不出来了,对吧?”
  人靠衣装,她又添鲜活的生气,与旧时粗布衣裙、尘灰扑面、长发也松松垂绾的姿态相比,称得上脱胎换骨。
  常夕乔回过神,第一句便是:“你哪来的钱置办这些?”
  齐雪似乎不愿多说。
  常夕乔去摸自己的钱袋。
  “我没偷你的钱!”她有些气鼓鼓的,“谁稀罕!”
  齐雪赧然道来。昨日,她一熬过叁日期限便坐不住了,急需一点钱为自己梳妆,一早洗净身子后就奔去后厨找掌柜,想帮忙洗盘子换铜板,掌柜以生意清淡、自己足够应付婉拒了她。
  齐雪求钱心切,竟急中生智,与掌柜争夺间摔碎了一个碗。
  “我赔不起碗,又说,让我洗盘子抵债吧。”齐雪眨眼,“掌柜只好把我留在后厨。”
  常夕乔听得挑眉:“洗盘子抵债,哪来的工钱?”
  “因为……”她自得地说着后来的事,“我不仅洗了所有昨日积攒的碗碟,还把后厨叁个大水缸全挑满了,将堆放的菜蔬整理清爽,灶台擦得锃亮,连厨具都重新归置了一遍。掌柜来查看时,反倒不好意思了,便塞给我一些钱,说是我应得的。”
  齐雪用这些钱淘了旧货,例如这身雪青衣裙、这摊上最便宜的珠花,其中遮饰新皮边缘的粉膏所费最多。
  常夕乔听罢,只觉得她莽撞,最后只说:“你运气不错,遇上个厚道的掌柜。”
  “门口那些小狗被喂得胖成了球,掌柜明知它们偶尔吠叫赶客,也不曾驱赶。”齐雪望向柜台后拨算的妇人,“我就猜,她必定是菩萨心肠。”
  说话间,常夕乔想起正事,伸手:“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金桥该还我了吧?”
  齐雪“啊呀”一声站起,“对了,我换过衣裳,金桥还在旧衣里。”
  两人一同回房,齐雪翻找许久,动作慢下来,转过身小心地抬眼:
  “常夕乔,如果……如果金桥不见了,你会很生我的气吗?”
  常夕乔:“你——!”
  一番搜寻,齐雪终是在后厨的一个菜篓里摸到了金桥。
  “定是我昨日俯身装菜时掉出来的。”齐雪如释重负。
  折腾后,不免糟蹋了几个菜篓的嫩叶,齐雪满心惭愧,将头上的珠花摘下,与仅剩的几十文钱一起捧到掌柜面前赔罪。
  掌柜见她诚恳,又知她不易,只收了弄脏的菜钱,珠花和余钱都推还给她,还好言夸了几句。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常夕乔踏上车辕。
  “以后,行事仔细些,别再毛毛躁躁。”他望着齐雪,语气难得平和。
  齐雪仰头,晨光映照她光洁无暇的脸,眼眸澄亮:“你放心,我都记得。”
  常夕乔唇角弯了弯,齐雪立时回以轻笑。
  后会有期。他说。
  马车辘辘驶远,隐没在来往的人流。
  齐雪站在原地,经久未动。
  她和薛意像生生斩开了一颗心脏,天涯沦落;与柳放还有千言万语未曾明,空留生死相隔的怅惘不甘;与卢萱相识却来不及相知;与解语坊的大家仓促离散……
  还有大人,他焚毁了她的所有一走了之,却叫春风吹生她的恨,让她痛苦不堪。
  与常夕乔各取所需的同行,却能平淡地走向告别。
  感知着这一刻的安稳,齐雪舒畅更甚,她要回到客栈大堂,趁热喝下掌柜好心请她的一碗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