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沉重，仿佛沉入无光的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小雨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而平整的地面，而非沼泽湿软的泥泞。接着，是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透过眼皮的感觉。然后，是嘈杂却……井然有序的声音——脚步声、交谈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抑扬顿挫的讲课声。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光洁的、镶嵌着淡金色纹路的白色大理石地面。她正躺在一处宽敞走廊的角落。抬起头，是高耸的、绘有星辰与魔法符文图案的拱顶。两侧是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羊皮纸、墨水以及某种清新提神的熏香气味。
  这里是……哪里？
  小雨撑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面料柔软的深蓝色学院制服裙，腰间甚至还挂着一个装着几本厚重书籍和羽毛笔的小包。她摸了摸脸，触感真实。她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技能界面依然存在，等级、属性、技能列表清晰可见，但所有主动技能都呈现一种灰暗的、无法使用的状态，仿佛被某种力量封印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走廊上不时有身穿同样款式、但颜色各异的制服的年轻男女走过，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或低声讨论着学术问题，或抱着厚厚的典籍赶往某个方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学院环境的、专注或青涩的神情。
  这里……像是一座魔法学院？而且，看起来非常真实，细节丰富到不可思议。
  是幻境？那个邪教仪式制造的精神幻境？
  小雨的心沉了下去。她尝试集中精神，想要冲破这层虚假，但意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除了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外，毫无作用。这个幻境的稳固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她必须弄清楚情况，找到脱离的方法。
  她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观察着这座学院。学院占地极广，建筑宏伟，充满了魔法文明的痕迹。漂浮的魔法灯，自动清扫的扫帚，在空中传递信件的纸鸟……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却又因为过于完美而透着一丝诡异。
  就在她经过一处中庭花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在中庭角落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下，一个娇小的身影独自坐在长椅上。金色的双马尾柔顺地披在肩后，身上穿着镶着金边的白色制服。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典籍，但似乎并没有在看，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是莉亚。或者说，是这个幻境中的“莉亚”。
  与现实中那个总是活力满满、甚至有些古灵精怪的“小太阳”不同，此刻的莉亚，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孤寂和失落。她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区域，其他经过的学生要么远远避开，要么投来混杂着敬畏、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目光。
  小雨悄悄靠近，躲在一根廊柱后面观察。
  几个穿着华丽制服、看起来像是贵族出身的学生结伴走过，看到莉亚，其中一人故意提高了声音：
  “看，又是那个‘怪物’。”
  “听说她昨天又把练习场的防护结界‘不小心’炸了个洞，教授们脸都绿了。”
  “光系天才？哼，控制不了力量的怪物罢了，谁愿意靠近她？说不定哪天就被她‘净化’了。”
  “就是，离她远点。”
  刺耳的话语清晰地传来。莉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捧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小雨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是幻境，是虚假的场景，但莉亚此刻流露出的那种真实的、被孤立和伤害的难过，却让她感到一阵揪心。难道……这幻境是根据人内心深处的记忆或恐惧构建的？莉亚现实中那看似开朗无畏的外表下，其实一直隐藏着这样的伤痛？
  就在这时，小雨看到莉亚抬起了头。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确实带着明显的难过和委屈，碧绿的眼眸中似乎有晶莹的水光闪烁。她看着那些远去的、对她指指点点的同学背影，嘴唇微微抿着。
  然而，就在下一秒——
  莉亚脸上的难过表情，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惊愕，随即，那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兴奋的笑容，再次在她嘴角绽放开来！甚至，她还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虽然立刻用手捂住了嘴，但肩膀却因为忍笑而微微耸动。
  “原来……是这样啊！”莉亚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终于搞明白了”的雀跃，“大型幻境！针对精神感知特别敏锐个体的‘共鸣式梦境牢笼’！怪不得感觉这么‘真实’，连我以前在学院里那些破事都翻出来了……真是的，我还以为我真的又回到那时候，难过了好一会儿呢！”
  她放下手，碧绿的眼眸闪闪发亮，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委屈？她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嘴里还嘀咕着：“构筑得还挺精细嘛，魔力流动模拟、环境细节、人物行为逻辑……嗯，虽然还是有些呆板，但考虑到是群体仪式催动的，已经算不错了。看来那个‘沉眠之眼’的头领，在精神幻术方面确实有两下子。”
  小雨在廊柱后听得目瞪口呆。莉亚她……不仅瞬间识破了这是幻境，甚至还分析出了幻境的类型和原理？而且，看她那样子，刚才的“难过”根本就是装出来配合幻境演出的？或者说，是幻境引导出了她那段记忆，但她本人早已释然，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莉亚似乎玩够了，她从长椅上跳下来，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了小雨藏身的廊柱方向。
  “好啦，看戏看够了吧，小雨姐姐？”莉亚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那儿。”
  小雨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她也不再隐藏，从廊柱后走了出来。
  两人在幻境的学院中庭里，再次面对面。
  莉亚打量着身穿深蓝制服的小雨，眨了眨眼：“姐姐你也换造型了啊？嗯，还挺适合的。不过看来你的技能被封印了？我也是，除了最基本的精神感知和一点点光元素亲和，什么都用不了。”
  小雨点了点头，她之前尝试过在幻境中释放技能，基本上都效果极差。
  莉亚看着小雨，突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是对不起，小雨姐姐，其实第一次在冒险者工会看见你使用精神魔法的时候，我还怀疑你是这个邪教团的其中一员呢，不过看目前这个状况，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小雨感到有些无语，原来事到如今，她才洗清嫌疑吗？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小雨直接问道。
  莉亚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些许认真：“暂时还不知道。这个幻境的核心很隐蔽，而且与外部那个祭坛仪式直接相连，能量源源不断。强行用蛮力冲破，以我们现在被限制的状态，几乎不可能，而且可能会对现实中的精神体造成损伤。我们需要找到这个幻境的‘节点’或者‘破绽’。”
  她顿了顿，看向小雨，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不过，既然我们两个都被拉进来了，而且还能保持清醒认知，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两个人一起找，说不定能更快发现线索。怎么样，姐姐，一起想办法出去？”
  小雨看着莉亚。此刻的莉亚，虽然身处险境，却依然显得从容甚至有些兴奋，那种对未知挑战的跃跃欲试，和她分析幻境时的专业口吻，都让小雨再次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不仅是实力，还有见识和心态。
  但她说得对，现在不是计较之前那些猜疑和尴尬的时候。活下去，脱离这里，才是首要任务。
  “好。”小雨点了点头，“怎么找？”
  莉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首先，我们需要更多了解这个幻境。它把我们塑造成学院学生，一定有目的。可能是为了消耗我们的精神，可能是为了从我们潜意识中挖掘信息，也可能是为了将我们‘同化’成幻境的一部分。我们得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探索，利用这个幻境构筑所必须模拟的规则。”
  “其次，我怀疑这个幻境并非完全静态。那个邪教头领，或者仪式本身，可能正在‘观察’我们，或者准备下一步。我们要小心，不要暴露太多真实的情感和记忆，尤其是弱点。”
  “最后，”莉亚看着小雨，语气认真了些，“姐姐，你的那种……嗯，比较特别的感知能力，在这个纯精神幻境里可能用不上，但你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很重要。我们分头在学院里调查，约定一个时间和地点交换情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怀疑，那都是假的。”
  小雨将莉亚的话记在心里。这个幻境学院虽然虚假，但危机四伏。
  “好，就这么办。”小雨同意了这个计划。
  “那我们就……”莉亚正要约定汇合细节，忽然，学院上空响起了悠扬的钟声。
  同时，一个温和但充满威严的老年男声，通过某种扩音魔法，传遍了整个学院：
  “所有学生注意，所有学生注意。临时通知：今日午后，于中央大礼堂，将举行一场特殊的讲座，由特邀导师主持。所有学生务必准时参加，不得缺席。重复，所有学生务必准时参加。”
  特邀导师？
  小雨和莉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