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失恃
作者:桃红四物汤      更新:2026-01-02 14:21      字数:2358
  方信航端着刚出炉的烤鸡走出厨房时,第一眼便察觉到不对劲。
  Amory独自坐在沙发一角,背脊微微塌着,手里的小火车静静搁在腿上,没了平日的兴奋与声音。
  那孩子安静得过分。
  他目光一扫,落在不远处的裴知秦身上。
  她已经把冰淇淋放到一旁,随身的小本子摊在膝上,笔尖快速移动,正专注地记录着新闻里出现的细节,神情冷静而疏离,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与世界。
  方信航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有几分不悦。
  他将烤鸡放上餐桌,动作比方才重了些,随后解下围裙,搁在椅背上,才转身走向沙发。
  他在Amory身前蹲下,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语气刻意放得温和。
  "怎么了?今天不是说好,要跟妈咪玩小火车的吗?"
  Amory抬头,眼神闪躲了一下,怯生生地朝裴知秦的背影望了一眼。
  那道背影挺直而冷淡,没有回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却让方信航的心沉了一下。
  他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停在裴知秦身上,停得比必要的时间还要久。
  那一刻,他已经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方信航没有再追问孩子。
  他只是伸手,将Amory揽进怀里,让孩子靠在自己胸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替他挡掉什么。
  "没关系。"他说,"不想玩就不玩,先吃饭。"
  Amory点了点头,鼻子轻轻吸了一下,小手却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方信航站起身,抱着孩子走向餐桌。经过裴知秦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瞬。
  她仍低头写着,笔尖飞快,仿佛全然未觉。
  "裴知秦。"他终于开口,语气不高,却冷得很稳。
  她这才抬头,目光淡淡,语气不悦:"有事?"
  "吃饭了。"他说。
  "你们先吃,我忙。"她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方信航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冰淇淋桶,又落回她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下午答应过Amory。"他提醒道。
  裴知秦轻轻一笑,合上本子,慢慢站起身,语调不急不缓:"我答应的是陪他吃饭,没有其他。"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
  Amory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细腻地察觉到大人的情绪。
  方信航的下颌线绷紧,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退去。
  "他只是个孩子。"他说。
  "我知道。"她看着他,目光冷静到近乎残忍,"所以我现在就要让他知道,有些期待,不能随便给。"
  "这世界是残酷的,我也是。"
  空气仿佛被抽空。
  方信航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把Amory放进餐椅,替他把餐巾铺好,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秩序。
  "先吃吧。"他对孩子说。
  Amory低头看着餐盘,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爹地,我是不是...不乖?"
  方信航的手顿住。
  下一秒,他伸手覆上孩子的头,语气低而笃定:
  "不是。"
  他抬起头,看向裴知秦。
  那一眼,没有愤怒,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意。
  "是爹地的问题。"
  裴知秦迎上他的目光,只是淡然地笑着。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反击,更怕激怒了,眼前还握有她弱点的男人。
  自然跟着走上前,拉开椅子,自己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方信航忽然从口袋里取出她的手机,递到她面前。
  裴知秦下意识伸手去接。
  他却在她指尖将要碰到时,手腕一偏,又收了回去,只以眼神示意。
  裴知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餐桌另一侧的Amory。
  行吧。
  为了拿回手机,她可以暂时委屈一点。
  她拿起刀叉,将烤鸡利落地分出一块,放进Amory的餐盘里,语气刻意放柔:
  "Amory,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爹地替你取的中文名字,是什么?"
  "泊洋..."
  Amory小声回答,眼睛垂着,不敢与她对视。
  "方泊洋吗?"裴知秦点了点头,语调难得真诚,"确实是个好名字,很好听。"
  Amory听见这句话,方才的阴霾像是被驱散了一点,抬起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爹地说,他的名字是大船。"
  裴知秦闻言,唇角轻轻一弯。
  "嗯。"她说,"是能载很多人的那种。"
  下一秒,孩子像是被鼓起了勇气,忽然反问,语气天真又认真:
  "那...妈咪的名字,是什么?"
  这一声"妈咪",叫得轻,却毫不设防。
  空气,在这一瞬间,静了下来。
  裴知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意识到。
  那声"妈咪"落得太轻,却像一颗不该被触碰的旧雷,悄无声息地炸开。
  她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在Amory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回餐盘上那块尚未动过的烤鸡上,像是借此稳住呼吸。
  等她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平静,却少了几分锋利:
  "我不知道...我名字的由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妈咪,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再继续解释。
  那并不是控诉,也不是哀悼,只是一个事实。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她身上那层一贯冷硬的外壳,出现了极短暂的裂缝。
  那一瞬,她不像是裴知秦。
  更不像一个精于算计,时刻保持距离的女人。
  而只是一个太早失去母亲,连名字都来不及被好好呼唤的孩子。
  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情绪刚露头,便被自己显露出的人味,给按了回去。
  她抬起头,重新对上Amory的视线,神情已然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失语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一瞬间的真实,已经来不及收回。
  而这一切,方信航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