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诗颠公
作者:晚惊      更新:2026-01-02 14:22      字数:2988
  傅明月捧着那三本书,指尖微微发颤。
  这些书她曾在老家的书肆外徘徊许久,隔着橱窗望见书脊上的字,却连摸一摸封皮都是奢望。
  如今它们就静静躺在案上,墨香透过纸张传来,真实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书小心地搬到窗边的矮几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傅明月净了手,这才郑重地翻开最上面那本《水经注》。
  书页有些泛黄,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页边有批注,字迹瘦劲,是赵绩亭的手笔。
  傅明月读得极慢,一字一句细细咀嚼。
  “你在做什么?”
  秋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尖锐。
  傅明月面不改色合上书,起身垂首:“秋穗姐姐。”
  秋穗走到矮几前,目光扫过那三本书,眉头拧了起来:“谁准你动这些书的?”
  “是大公子留在这里,让奴婢整理书目时参考的。”傅明月如实回答,心中在想如果她不相信,就想个法子忽悠她。
  秋穗若执意不让她碰,她是不愿意的。
  秋穗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大公子他倒是好心,”她伸手拿起《水经注》,随手翻了几页,“不过明月,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让你整理书目,是让你把书归归类、擦擦灰尘,不是让你坐在这儿读的。”
  傅明月点头应是敷衍她。
  “奴婢明白,”她低声道,“奴婢只是想更好地完成大公子交代的差事,若不先略读一二,如何能准确分类编目?”
  这话说得在理,秋穗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她盯着傅明月看了片刻,将书扔回矮几上,淡淡道:“随你,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书房人来人往的,若是被人看见你一个丫鬟坐在这儿读书,传出去,丢的可是赵府的脸面。”
  说罢,她转身走了,留下傅明月站在原地。
  午时,春杏又溜进傅明月休息的院子,这次她怀里揣着两个还温热的菜包子。
  “快吃,”春杏将包子塞给傅明月,压低声音,“我听说秋穗姑娘今早从书房出去后,脸色难看得紧,没为难你吧。”
  傅明月接过包子,摇摇头:“为难倒没有,只是不让我读书。”
  “那怎么行,”春杏瞪大眼睛,“你不是说要考科举吗,不读书怎么考。”
  “小声些,”傅明月连忙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才松开手,“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春杏吐了吐舌头,凑得更近些:“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什么主意?”
  “你看啊,”春杏眼睛亮晶晶的,“大公子准你每月逢五逢十问他问题,这可是个好机会,你不如多去竹风院走动走动,跟大公子多说说话,大公子学问好,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不比你自己瞎读强?”
  “和他熟悉了,你看书学习的机会不就多了。”
  傅明月愣了愣:“大公子喜静,最厌旁人打扰。”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春杏急得直跺脚,“不是让你去打扰他,比如送个茶,递个东西,顺便请教个问题,一回生二回熟,大公子就知道你有多么好学。”
  “若是能得大公子青眼,说不定还能让他帮你说说情,让你去府里的私塾旁听。”
  这话说得傅明月心中一动。
  赵府确实有私塾,请的是从京里退下来的老翰林,专教赵祁渊和几个旁支子弟。
  “可是,”傅明月仍有顾虑,“私塾都是男子,我一个丫鬟,如何能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春杏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前些年老太爷在世时就喜爱有才华的人,府里曾有个规矩,若是有天赋的丫鬟小厮,经主子准许,是可以去私塾旁听的,虽不能与公子们同座,但可以在屏风后听讲,只是后来老太爷过世,这规矩就没人提了。”
  傅明月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春杏重重点头,“我娘从前就在府里当差,她亲口说的,有几位姐姐去旁听过,见识都多了。”
  傅明月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若是赵绩亭肯帮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但她马上愁起来,他虽然是赵府长子,但不得宠,如今乡试通过去了国子监学习,在府里时间不多,对府里私塾更是插不上话。
  通过赵祁渊更不可能,大夫人本来就防着她。
  “我知道了,”傅明月对春杏笑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春杏走后,傅明月继续整理书籍。
  她将赵绩亭留下的三本书仔细读了一遍,在纸上记下要点,又按照书中提到的地理分类,开始给松涛院的藏书初步归类。
  申时末,她将今日的成果整理好,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那是一首小诗,写的是读书之乐:
  “幽窗开卷对青灯,字里河山次第明。
  莫道蓬门无锦绣,书中自有玉堂声。”
  写罢,她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还算满意,便将纸折好,夹在《水经注》里,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打算明日再细读。
  刚收拾妥当,赵祁渊就来了。
  他今日看起来心情颇好。
  “明月,今日不讲《楚辞》了,”他一进门就道,“讲讲《诗经》吧,我昨日听陈公子说,他前几日去赴诗会,有人用《诗经》里的句子作对,赢得满堂彩我倒要看看,这《诗经》有什么妙处。”
  傅明月依言取了《诗经》来,翻开到《国风》篇。
  赵祁渊却摆摆手:“不读这些,读《雅》《颂》。”
  这倒是稀奇。
  傅明月依言翻到《小雅》,刚读了两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赵祁渊就打断了她:“停停停,这什么意思?”
  “这是宴饮诗,以鹿鸣起兴,表达宾主融洽、礼乐和鸣之意。”傅明月解释道。
  赵祁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陈公子说,用‘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来对‘明月几时有’,显得既风雅又有底蕴含,”他忽然看向傅明月,“你会对对子吗?”
  傅明月怔了怔:“略懂一些。”
  “那好,我出上联,你对下联,”赵祁渊来了兴致,“听好了‘春风拂面柳丝绿’。”
  这对子不算难,傅明月略一思索便道:“‘夏雨润心荷瓣红’。”
  赵祁渊眼睛一亮:“不错不错,再来‘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上联出自宋真宗的《劝学诗》,傅明月几乎脱口而出:“‘笔下能生白玉堂’。”
  “好,”赵祁渊拍案而起,围着傅明月转了两圈,“你还真有点本事。我再出个难的‘松涛院里听松涛’。”
  这对子嵌了院名,又用了迭字,也只有赵祁渊这种混不吝会想出来。
  “‘石榴花前看石榴’。”
  赵祁渊愣住了。
  他看着傅明月,又看看窗外的石榴花,忽然大笑起来:“妙啊,明月,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想不到。”
  傅明月垂下眼道:“公子过奖了。”
  赵祁渊摇着扇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明日我还来,咱们继续对对子。”
  赵祁渊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傅明月照常去书房。
  经过竹风院时,她看见院门紧闭,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
  她绕到后墙那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昨夜用硝石制的几块小冰,用荷叶仔细包着。
  她将纸包放在墙头那个隐蔽的角落,刚放好,就听见院内传来脚步声。
  傅明月连忙躲到树后,透过枝叶缝隙看去。
  赵绩亭正站在院中那丛翠竹前,手中拿着一卷书。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直裰,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他似乎在沉思,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屋。
  傅明月悄悄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却见赵绩亭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朝墙头看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赵绩亭的目光在墙头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