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服输
作者:
西里鹿 更新:2026-01-02 14:22 字数:8141
早睡的遗憾是会早醒。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图坦臣的脸容被蒙在一层灰蓝的、微弱的光晕中。他的头发又长了,发根是种柔韧的淡金色。白马兰拨弄着他的头发。嗯,天生的。
小灰楼的清晨非常安静,没有鸟鸣,没有海潮。原本白马兰以为她是家里唯一一个醒着的人,下楼时却发现弗纳汀正端着盘子在小餐厅里吃自助。他今天要去帮安东叔叔清点武器库,所以提前吃饭。
“睡得好吗?”白马兰在餐桌的另一头坐下。
“很好。”弗纳汀点头,眼睛很亮,看起来很开朗,“您为什么起得这么早?”
为什么呢?白马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帘,转而去看窗外的景色,说“睡得早。”
“是嘛。”弗纳汀笑起来,由衷地发出感慨“那就好。我还以为您又失眠了。”
他这个‘又’字用得很巧妙,就好像她经常失眠似的,可事实并非如此。大部分时候白马兰都睡得很香,她略感奇异地抬起眉梢,问“为什么这么想?”
“您总是在思考,集团以后怎么办、接下来要干什么、有没有新项目可以投一笔、往后要去哪里,诸如此类的事情。大脑一直活跃的话,晚上会容易失眠。”弗纳汀回答得很老实。
“这些事我通常放在早上去想。”白马兰将胳膊搭在椅背上,说“伊顿不大理解。她受她父亲的影响很深,喜欢安稳,喜欢熟悉,抵触那种动荡的、需要极力适应的生活——你认为呢?”
“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舍不得朋友。”
“我不是问这个。”
她用一双乌浓的、沉默的、无声无息的眼睛看着弗纳汀,每当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身份时,她就变得瞻前顾后、贪多务得。她似乎总有种偏执,必须先明确自己是谁,才有可能自由,并在获得自由的道路上指引女儿。她要以某种完整的、获得了自身全部访问权限的状态出现在女儿的人生里,如果不这样的话,她灵魂深处的伤疤就会幻痛。她必须证明自己是健康、强盛的人,是充分胜任的母亲,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她不是被命运戏耍的边角料,不是被生母抛弃的、无所谓存在与否的孩子。
“我在街头长大,即便有妈妈的保护,我还是觉得世界很糟糕,生存很艰难。权力四处寻租、无孔不入,人性总有邪恶的一面,恃强凌弱几无底线,可能仅仅是为了有趣。如果生活太安稳,人就会失去警惕,失去警惕,就可能会被吞食,会死。”弗纳汀给她倒了杯热茶“如果您问我的话,我觉得应该带伊顿小姐去中土,去接触新的环境,面对新的问题。她会变得更勇敢,更机灵——其实她已经很机灵了,会谈判、会斡旋,从不轻信于人。我觉得伊顿小姐会适应得很好,尤安少爷也总会成长起来。当然,我也会努力的。”
“我孕育她、培养她,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她离开我。每每想到这点,我就没什么热情了。”白马兰端着茶杯站起身。
“图坦臣告诉她,人生的体验很重要,享受当下很重要,诗意、情思、理想、信念很重要。但我觉得,重要的是金钱、权力和地位,看清这个世界的本质,不要被那些浪漫的文字和艺术欺瞒。”白马兰站在门庭的廊檐下,眯着眼直视缓慢升起的太阳,冷风骤起,日光如刀光。
弗纳汀安静地站在教母身后,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胸,犹豫着是否要安抚她一下。可能会被她兜头赏个大嘴巴,如果她恼羞成怒,还会说既难听又好笑的话,比如‘跟胸肌商量一下,偶尔也把吃进去的营养分给大脑吧’,诸如此类的。弗纳汀会尽量避免挨她的训,免得出现被数落了很难过,但同时又实在想笑的情况,那样就糟糕了,会磨损他的自尊。
“为什么我们的思维总是天差地别?”白马兰感到困惑“拉德姨妈就是这样教育男孩儿的吗?”
日光鼎盛,她的眉睫被染成金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的瞳色很深,这使得她不惮直视强光,弗纳汀就做不到。在他浅灰的虹膜之中,过滤光线的黑色素少得可怜。
弗纳汀伸手遮挡落在面中的光线。教母的现实已经到了极端的程度,即便体悟到美,她也不会停下来欣赏,没准儿还会骂两句,因为那美曾经试图荡涤她的尘心。或许图坦臣先生也在想‘特拉什姨妈就是这样教育女儿的吗?’她明明可以安稳地生活,却总是不肯放弃冒险。
“我不知道”弗纳汀通常不会置喙教母的决意与情感,但今天是个例外,他快要被太阳晒死了,头晕脑胀,胡言乱语,“很多水果同时具有母本和父本的优点,会变得更美味。”
白马兰忽然失去了与太阳较劲的兴致,回转身体,看向弗纳汀。他一边笑,一边睁不开眼,那神情仿佛定格在金毛寻回犬热情玩耍时不慎被飞盘击中嘴筒子的瞬间。但不得不承认,他偶尔会说出一两句很有哲理的话,也不是除了胸大一无是处。说到胸——白马兰抬手拢住他的胸,捏了捏,又觉得有些没劲地将手松开。
或许是她错了。她以为自己与图坦臣是截然相反的双方,但也有可能图坦臣只是她性格常态的补足。图坦臣对她从来都很尊重,很敬爱,不曾产生过操纵她的欲望。或许是她把一切想得太复杂,她们之间并不存在权力的角逐与竞技,只是单纯的不理解、不信任,造成了情感的困境。图坦臣不是她的敌人,她们也没有一场迫在眉睫的战役要打。
白马兰意识到自己从来不为良知、道德所感,也不为叙情、剖白所惑。说到底,道德、真理、正义只是生产力发展阶段的产物,变更得剧烈且快速,以至于常常相互矛盾。至于情感,没什么意思,且很难切合实际,她永远都不会买账。她只接受力量与谋略的反抗,接受坚定的意志和共同的利益,因为她热衷于追逐权力,她操控她人的渴望很难因为对象的改变而减退。而且图坦臣在她心里的地位永远比不过伊顿。
这么想来还挺可悲的,图坦臣始终把她当作爱人,可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她把图坦臣视作敌人。
为什么?图坦臣惹过她吗?白马兰不记得了。曾经她也很爱护图坦臣,很关心他。
“你今天起得很早,埃斯特。我醒来时发现你不在身边,还以为你又要出门,赶着来给你打包早餐。”
问候声从背后传来。图坦臣的情感就如同骨量一般丰沛,醒来没多久就忙着向她释放爱意。他走下楼,笑盈盈的,看上去心情很好,“伊顿和尤安要到八点钟才会起床。报纸熨好了,你的平板我也拿下来了。既然今天没有行程,就安安心心地在家里用餐吧,好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妈妈和拉德姨妈允许她们正式交往时开始的,是不是?从她意识到自己和图坦臣之间必然有一人并不真正属于普利希家开始的,是不是?本该被视作犯禁的行为得到批准,她存在的意识违背了她存在的实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占据上风。
这还不够讽刺吗?真是悲剧般的自我矛盾。她对图坦臣·普利希的感情原本不受任何拘束,干净、纯粹,几乎到了回归爱的本质而志愿缔结某种社会契约的程度。但那是种违背伦理的、必须被阻碍的的浪漫关系,以消亡为潜在目的——然而最终她和图坦臣依托着彼此共生,又被契约撕扯成两半。从这一分为二的血肉中,埃斯特·普利希真正地形成了。她在家族中获得归属,找到了社会文化中的角色定位,然而这些抽象符号的核心是图坦臣被抹除的姓氏。
更年轻时,白马兰总被生存危机折磨,她迫切地需要占领图坦臣在家族中的生态位,这使得她们的婚姻成为斗兽场。她将图坦臣蚕食殆尽,她并非不爱他,恰恰相反,真正的爱总是少不了食用,她只是赢了。又或许从一开始,图坦臣就不具备和她相争的力量。她们紧挨着彼此,却不曾真正把自己的心交出来,她是因为不想,图坦臣是因为不敢。所以她们只好装模作样,步步为营地揣测对方的意图,来论证自己取胜的可能性。
赢家通吃。只有成为赢家,她们才舍得放下防备,才敢流露真情。她们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校方回邮件了吗?”白马兰走回餐桌前坐下,图坦臣将她的早餐摆得很精致,笑着点头“已经选好导师了,半年后我就会交换去中土。”
“知道了。”
弗纳汀吃饱之后就出门去了,她侧身翘着腿,舒展上臂,懒散地翻动报纸,看着就像电影里那种专断独行的丈妇——她也确实是。图坦臣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
沉默。又是沉默,总是沉默。
图坦臣注视着她取食浆果时,嘴唇内侧被染得艳红的黏膜。她对于嬉戏的热望逐渐变得冷寂而匮乏,出于掩饰的目的,表演欲愈发茁壮。有时图坦臣怀疑她是不是失去了灵魂?或许被日复一日的、毫无规律可言的生活蛀空了,也没准儿是因枯燥无味而被烘干、揉碎——跟很多年前相比,她从头到脚变了个样子,变成一个真正的中年人。
“你呢?行程都安排好了?文大小姐会去接你,像七年前一样,是吗?”图坦臣在她身边坐下,故作惋惜道“你和伊顿去中土,我自由得都不知道每天干什么好了。”
“怎么,准备重过一遍能饮酒的二十岁?派对、舞会、音乐节、成宿成宿地不睡觉?你知道,我是不会允许你住校的,别以为昆西不在你身边,你就没有门禁了。”白马兰思忖片刻,说“十一点。如果天鹅在你身边,我也可以为你放宽至凌晨一点,乌戈会跟在你们身边。”
“为什么?”图坦臣自从认命地接受安排之后,自忖已经没什么可以被埃斯特拿捏的地方了,言谈举止都变得大胆且随意,懒得在她面前装腔作势地强撑,当即便夹起嗓子模仿她的口吻,自问自答道“我担心有人向你示好,图坦臣,那让我感到很受威胁。你知道的,你年轻、高大,你的头发是漂亮的淡金色。”
“省得你跟人偷情。”白马兰眼也不抬,“你的头发是漂亮的淡金色,你必然有个很有钱的丈妇,如果有人跟你偷情,一定是为了你丈妇的钱。”
“那怎么了?”图坦臣无所谓地一摆手“反正情是偷到了,还在乎你的钱吗?”
“不用你挣,就这么糟践?”白马兰笑出了声,放下报纸,打量图坦臣一阵,赞同地点头,“也是。要不是看上你富得流油,是只肥羊,谁没事儿跟你偷情?你的口活烂到让人犯困。”
不想聊了。动不动就揭他的短。
图坦臣没趣地准备离开,他撑住桌面起身,手臂与身体呈现蓄势待发的锐角。动势的前一秒,白马兰说“我会给你打电话,我的早晨对你来说是午夜。所以在十一点前回家,图坦臣,免得当我说出什么让你尴尬、羞恼的话时,你的朋友们听个正着。我不喜欢被人谈论。”
她让图坦臣回忆起自己无所顾忌且热衷于孔雀开屏的青年时光,那时候埃斯特表姐对他有求必应。如果他说他买了新衣服,表姐会很捧场地说‘看看呢’,那么图坦臣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化个全妆,顺便架好氛围灯——他想起来了。这么多年,之所以能和埃斯特沆瀣一气、勾搭成奸,实是因为她们的相处模式可谓摒弃廉耻、毫无底线。埃斯特总是在唤他‘表亲’时笑得明眸皓齿,露出厚且锐利的尖牙,显出某种动物般的贪食与渴望。血脉与亲缘的假象让她感到归属,继而引发兴奋,故而她总对类似乱伦的行为情有独钟。图坦臣其实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她说‘过水穿楼触处明。你画过我,表亲,我知道。画我时,你在想什么?想着春水复苏,融蚀冰壁的过程吗?’
‘你似乎没那么温情。我不敢笃定。’图坦臣当时是这么说的。未经稀释的墨水打翻在稿纸上,形状不定地流淌着,喧嚣、无垠、悄无声息,湿漉漉地吞噬着光。像风暴,像海洋,挣扎着、翻搅着。他在她深幽的瞳色中溺水了。
福至心灵。图坦臣忽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埃斯特是个德行败坏的女人,她不喜欢情不自禁,却偏好偷腥和乱伦,当她们的私情得到承认与祝福,当他成为她的法定配偶,他对埃斯特来说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性吸引力。他不再危险刺激,他变得温和、安全且唾手可得,所以埃斯特不想要他了,他从千金一瓠的私酿烈酒沦为货架上打折清仓的小麦果汁。
他不值钱了。
“看来你还是很喜欢outercourse,可我得说,有了伊顿之后,再跟你玩年轻时候的那些把戏,感觉很奇怪”,图坦臣慢悠悠地站起身,“你又不是那种需要跟人玩phone sex的女人。只要你想,漂亮的男孩儿会像苍蝇一样绕着你飞。”
“要看和谁。”白马兰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他,“如果和你,我还挺乐意的。”
虽然有些下流,但勉强也算情话了。哦,她真贴心。有点儿下流,但更多的还是贴心。图坦臣眉梢的弧度变得柔和,神情逐渐转变至欣慰,白马兰接着说“毕竟你口活超烂的。”
下流。
图坦臣摆着手转身,去开放厨房榨果蔬汁,说“习惯就好。”
伊顿不爱吃蔬菜,需要额外补充维生素。白马兰望着他将蒸熟的红薯和苹果块一起放进破壁机,倒入牛奶,不由叹了口气。图坦臣很会分配资源,伊顿每天早起一杯宝宝辅食,剩下的正好给她喝,反正不浪费,恰好今天是她最不喜欢的搭配。
“你不用露出这个表情,现在伊顿不怎么起疹子了,拉臭臭也很顺利,喝这些对她有好处。我已经把食谱都发给里拉了。”图坦臣端来果蔬汁和她常规服用的保健品,说“对你也有好处。”
“这些瓶瓶罐罐的,别搁进我的行李箱啊。”白马兰点指着掌心中的胶囊与片剂,说“你给我寄过去。”
“要不要我干脆用药盒装好给你寄过去?再把闹钟给你订好。”图坦臣笑眯眯地发问,见白马兰还好意思点头,将脸上笑容一敛,说“我也嘱咐里拉了,还给她买了几瓶,回头你俩一起吃。自觉点儿。”
“这都是迈凯纳斯那个岁数的人吃的东西,我用不上。里拉就更不用了,她比我还小几岁呢。”白马兰靠着椅背向天发誓,“我保证,等你来中土的时候,我还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
图坦臣看了她一阵,叹息着伸出手,用指尖轻抚她的颈项,在咽喉处流连着,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白马兰被他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问道“干什么?你准备培养出我吃保健品的习惯,方便以后看我不顺眼了把我药死?”
“我真想给你脖子上安个抽屉,连着食道,每天早上给屉子拉开,该吃什么保健品往里一搁,抽屉一关就咽下去了。那多方便,省得你废话一大堆。”图坦臣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补充道“药死你也方便。”
他说得真情实感,白马兰觉得他是真想在自己颈子上开个口儿,不免笑起来。图坦臣要求她吃保健品的初衷很单纯,就是关心她,希望她能活得久一点,死时干脆利落地死,身体健康,无病无痛。她倒也不是抵触保养,就只是嫌麻烦,毕竟吃这玩意儿得定时定点。
“哦,我猜猜。你很爱我吗?”白马兰攥住他的手,拇指摩挲着他光滑的甲面,厚实、强韧、富有光泽,是淡淡的粉红色,很健康。他因此不爱做美甲,怕伤害指甲。
又开始了,看着仿佛是要煽情,接下来指不定说出多下流的话呢。图坦臣勉为其难地搭理她,闭了闭眼表示肯定。
“爱是没有标准、没有规矩、没有形状的东西。只是恰好你的爱符合世俗对它的印象,美好、温柔、循规蹈矩。可事实上,我们都知道,爱并不在所有时刻都与道德相关。”
白马兰拨弄着他手腕上的细链,垂下眼帘,轻声道“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图坦臣,我了解权力的运作,所以我了解你的想法。你试图让我认为,你同意被我掌控,接受我的安排,是不是?你觉得这样,我和你都能得到满足,都能获得尊严感。我可以占据情感关系中的主导权,而你可以将被迫妥协扭转成自我意志的终极证明。你试图让自己相信,正因为你同意被我掌控,所以你也能够把握这情感,你忍让的程度,就是爱我的程度。是不是?”
这样做也不行吗?那她到底希望我怎么做——图坦臣再次感到困惑,他甚至觉得这困惑的状态是无法得到缓解的。他终于知道高敏感、高需求的伊顿究竟像谁了。
“埃斯特,我觉得…”图坦臣迟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坦言道“我觉得你输了。尽管我不认为我们之间非要争个高低,斗个输赢,但这似乎是唯一一种能让你理解的表达方式,所以我才会这么说:你输了。”
她对尊严有强烈的需求,所以她从不主动追求、认真沟通,她从不表达自己的欲望,她不希望被选择或被拒绝,也不希望被认可或被否定,那会激起她内心的屈辱感,让她想起被生母抛弃的经历。但事实上,自我的尊严和‘永远被坚定地选择’的渴望一直在拉扯着她。图坦臣知道,正因为她不会走向自己,所以自己必须走向她,否则她们的情感将无法维系下去。她固执且善忍,真的可以和这世界上任意一个人老死不相往来,哪怕她对那人怀有高烈度的情感与依恋。
所以她喜欢梅垣。在情感方面,梅垣和她很像,有点儿阴暗,有点儿扭曲。梅垣会红着眼睛对她怒目而视,哭着说‘我恨你,白马兰,我恨不得你死在外面。你死了,我绝不为你掉一滴眼泪’,但即便说出这样的话,梅垣还是会心怀鬼胎地缠着她,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幽微的情感,在面对她的冷言冷语时感到被爱,却在拥抱和亲吻的间隙中满腔忌忮。梅垣对她的贪爱与渴求是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她就喜欢这样。她喜欢梅垣和她纠缠不清,喜欢梅垣爱她爱到痛苦甚至怨恨,她不在乎这样的情感关系是否会给梅垣带来长久、无形且不可摧灭的负面影响,她只要自己享受就够了。
“你是个非常冷硬,非常自私的女人,面对情夫时,你从来都不会在‘爱’这个问题上纠缠,因为这问题对你而言本身就无足轻重,你只需要得到他们就好,不管他们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只要让你满意就好。”指尖触及她的下颌,她没有动,图坦臣于是将手指缓慢地贴了上去,随后是指腹、掌心。
“这是你第二次主动问我是否爱你,让我非常惊讶。之前我觉得是我的答案让你不满意,但这一次,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埃斯特,你能这样问我,说明你爱我,你仍然爱我。你按耐不住,所以你先开了口,你愿意跟我和好。在你的衡量标准里,率先低头是不是意味着你输了?”
“不是。”白马兰一歪脑袋“妈妈爸爸你侬我侬,温暖的家庭氛围对伊顿有好处。这只能说明我更成熟。”
每当她被人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又无法反驳时,她就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图坦臣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道“我以为你在所有事情上都要争输赢。是我想错了。”
“当年的事情一直让我很别扭。我是喜欢你,我爱你,我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管做什么,哪怕什么都不做。我妈妈主动向你提出婚姻的请求,也是我同意的。我不能说想被拒绝,只是你接受得太快,那一瞬间我觉得你们并没有真正地把我当成家人,所以我生气了。”白马兰沉吟一阵,开口道“但是现在,我原谅你了。”
她能这么说,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她居然承认自己生气了,还承认自己在闹别扭。错过这个机会恐怕这辈子都没可能弥补,图坦臣赶忙问“既然你原谅我了,那我们是不是能重新来过?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我是不是应该矜持一点,我要装装样子吗?如果当时我晚点儿答应,就不会害你别扭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嘛。”
新买的衣服第二天就要穿,爱吃的菜肴总是最先吃掉,答应明天和他约会的话,那他一整晚都会在家里开心得蹦蹦跳跳。图坦臣压根儿就不可能学会忍耐,白马兰对此非常清楚,他家境优渥,健康坦然,用爱去争取爱的人。如果是往常,她或许会直接起身离开,留图坦臣独自在餐厅中忐忑不安地望着她的背影,踟蹰着、懊丧着,不想离开她太远,又不敢轻易上前,希望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你这是在作践我’,却也不愿意他反抗地太激烈、太难以招架。而最近一段时间,她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变化,白马兰垂眸注视着光洁的杯壁,那里模模糊糊地映出图坦臣的影子。
“我可以抱你吗?你抱我也行。”图坦臣眼中闪烁的喜悦几乎可以伤人,他不等答复地贴上来,垂着头在她颈间蹭——就是他说想要开个口子安抽屉的位置,紧贴着她跳动的颈动脉。她觉得图坦臣的触碰很软,很轻,是种被尊重与仰赖剥夺了欲念的、几乎圣洁的朝拜,她们相贴时,图坦臣的头发被压出蓬松的弧度,悬浮在颅骨中的那颗易于为美所惑、为爱所感的大脑,距离她的心脏不过一拳之遥,仿佛要变成从她胸腔里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所以我的感觉没有错。”图坦臣仰起脸,问她“之前我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似乎你的生活中不再需要我了,但你还是会跟我说话,会温和地对待我,会挤出时间来,悠闲地度过亲子时光。其实你心里一直在别扭,是不是?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白马兰难得没有嘴硬,倒让图坦臣有些措手不及。他怔怔地望着白马兰的脸容,听见她说“我既不属于高山半岛,也不属于中土。我别扭,也只是因为我自己的事儿,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好吧。不过我还是希望跟我有关,那样的话,好歹我还能为你分担一点。”图坦臣道“以前你没得选,但是现在,你可以选了。你可以选择自己的归属,也可以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伊顿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