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伪造的?
作者:JCYoung      更新:2026-01-09 15:36      字数:5167
  那他又是如何辗转到巴黎来的,女孩的喉咙发紧,却问不出口。约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也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这个向来寡言的男人竟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
  “扮成运尸工,昨晚有一批从前线运回来的尸体进主城区,我混在里面。”
  他说这话时平静极了,可俞琬分明看见他袖口露出的绷带上,深褐色的血痂与布料黏连在一起,散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从阿登森林到巴黎,”约翰往下说,像在做任务简报似的,“第叁天遇到美军轰炸,第五天在贡比涅森林被巡逻队发现,交了火。”
  后面的他没再太细说,为躲避追捕,他不得不藏身农舍处理伤口。摸到巴黎北郊的圣但尼时,又撞上党卫军设卡抓人,某个眼尖的军官认出了他,高喊着“逃兵”,他不得不引爆了运油车,趁着冲天火光,钻进了巴黎古老的下水道系统。
  俞琬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场噩梦,在黑暗、恶臭、鼠群窜行的迷宫般的下水道里爬行,身上带伤,身后或许还有追兵。
  她的视线不自觉下移,工装裤上也有一片深色湿痕,手和小腿都伤了。女孩转身便去拿角落里的备用药箱。
  “伤口必须处理,“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些,“否则你走不远。”
  约翰盯着她看了两秒,终点了点头。
  伤口只是草草用布条捆过,早被血块糊住了,好在天冷,没有化脓,酒精棉球触到皮肉时,约翰绷紧了一瞬,但下一秒又开了口。
  “指挥官说巴黎要陷落了,你必须走。”
  这句话掷地有声,仿佛克莱恩本人就站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里似的。刹那间,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冷静、永远把责任扛在肩上的男人仿佛就站在眼前。热意瞬时冲上眼眶去,她急忙低下头。
  “那他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他还好吗?”
  “在莫城。”约翰沉默了一秒,“死守。每多守一天,巴黎就能多撤出一批人。”
  莫城,是的,她知道那里的。大概是仲夏时节,克莱恩曾开着车带她去附近的布洛涅森林打猎。车子驶过一片麦田,美得让人屏息。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向地平线上的城镇轮廓:“那是莫城,战略要地。”
  他现在就在那儿,离巴黎五十公里的地方。
  守着她所在的这座城。
  这些天来第一次,她感觉心里像被阳光烘烤过般,暖了些,也定了些,可手上动作却没停,弹片被拔出来时,发出一声“啵”响,约翰的身体放松下来。
  缝合的间隙,他缓了口气,对着不知何时摊开了的地图接着说:“上校给了叁条路。第一条,北线,我带你穿过圣但尼区,从那里出城。但那条路现在……美国佬炸得太狠。”
  “第二条呢?“
  “走枫丹白露森林。”他手指停在一片绿色标记上,“南站东侧有条老铁路,通往郊外的废弃货场。沿铁轨走大约叁公里就能出城,那里荒了很多年,没人会注意。”
  俞琬凑近了,地图虽然绘制得简略,但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检查站都标注得清清楚,遒劲利落的笔触笔触让她心头一颤。
  “这是……克莱恩画的?”她忍不住问。
  “指挥官离开巴黎之前准备的,他研究过这座城市的出入口,地上地下的,明的暗的。他说过,如果有一天要紧急撤离,那条老铁路可能是生路。”
  克莱恩……
  那个男人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想得这么细。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咬了咬唇。
  但再次审视那些蜿蜒的线条时,心又沉了下去。现在的巴黎像颗点燃了引线的炸弹,关卡林立,现在外面又多了盯梢的,他们两个人,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去?
  约翰仿佛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回答得很诚实,“长官下指令时,巴黎还没到眼下这个地步,但现在……”他顿了顿,望向那盏煤油灯,“出巴黎需要盖世太保或城防司令签发的通行证,陆路通道基本都被卡死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但总能找到办法。”
  “可是,”俞琬蹙眉,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克莱恩不是……在信里说,如果情况危急,让我去找君舍上校吗?”
  话音刚落,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约翰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什么?”那张总没什么表情的脸,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死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
  “指挥官,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指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俞琬握着持针器的手僵在半空,窗外的炮声在这一刻异常清晰,震得她有些发晕。
  “你说……什么?”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指挥官把你托付给的人,”约翰的声音凉得像冰,“是伯格曼中将。”
  整个世界,在俞琬眼前摇晃了一下。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墙,寒意霎时从脊背传遍全身去。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此刻疯狂翻涌:君舍说“克莱恩把你托付给我”时,那略带无奈的表情,还有那封奇怪的信本身……
  “信……”女孩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去拿。”
  她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小盒子时,手指颤得几乎捏不住拉环,那封被翻看过无数次的信躺在里面,已经起了毛边。
  她现在才想起来,她那封掺着试探的回信,好像一直没收到回音。
  再下来时,约翰已经掏出一封沾了血的便笺,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她一眼就看得出,那是克莱恩的亲笔:“...坚强地活下去,跟约翰走...”
  那么…之前那封所谓的密信,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克莱恩从没让她去找君舍。所以君舍后来提供安全屋、安排火车、还有今早那番看似掏心掏肺的谈话...
  是为了什么?为了控制她,带她去柏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俞琬靠着墙滑坐下来,君舍这段时间的每一次“偶遇”,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试探,还有昨晚醉酒后的失态与今早的忏悔……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她想起君舍眼里那种背负着十字架般的歉意,想起他疲惫泛红的眼角,原来,全是表演吗?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几乎就要信了。
  那些醉话,那个昏迷中紧抓她手腕的力道也是精心设计的?
  “他为什么要……”她喃喃出声,“他……他今早还说,后天要带我坐火车去柏林,和他的女伴一起。”
  约翰陷入长久的沉默,似乎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士兵特有的直白,“但盖世太保伪造信件,通常意味着他们想控制某个人,又不想引起怀疑。”
  而现在出现在周围的“眼睛”,恰好证明了这一点,她被标记了,不论是出于探究、安抚,还是什么更可怕、她更不敢细究的缘由……总之,她被放在需要君舍“特别关注”的名单上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无数个“为什么”在翻涌,可她清楚,现在根本不是琢磨那个男人心思的时候。君舍就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永远蒙着一层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看向约翰,声音是藏不住的急。“我……我不能去柏林。”
  约翰的眉头锁得更紧些,他刚想开口说什么,身体却忽然一晃,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女孩这才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一路过关斩将过来,恐怕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你等一下。”
  她现在迫切地要做点什么,好让自己从这团乱麻中抽离片刻出来。
  过了一会儿,地下室的门再次打开时,俞琬端着托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蔬菜粥、两根烤得焦香的香肠、叁个煮鸡蛋,还有一整条切好的黑面包。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约翰闻言睁开眼睛,“叁天,还是四天?路上抓到什么就塞点什么。”他没客气,拿起勺子狼吞虎咽起来,但在吃到一半时又停下,仿佛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第叁个线路。”那声音倒恢复些许点力气,男人点向地图上塞纳河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后天凌晨叁点,这是唯一的机会。”
  指尖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铅笔线移动,将那个码头与小诊所连接起来。
  “这条路,我天亮前踩过点。”他说,“从通风口走,过后门的瓦砾堆,避开叁个固定检查站,虽然有两个流动巡逻点,但那个时间是换岗间隙,守卫最松懈。”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小码头,“这里有艘走私船,船主是比利时人,走私货的,船会顺流而下,到鲁昂再换陆路。”
  “船主……”俞琬犹豫了一下,“可靠吗?”
  “几个月前指挥官在郊外抓到他,放了他一命,后来剿灭南郊那帮抵抗组织时,他提供过情报,但人情归人情,该给的金条一分没少给。”
  女孩点点头,视线落回地图上的塞纳河,就是在这条河边,克莱恩曾陪她一起散过步,画过画,看过落日,不成想,如今竟要沿着同一条河,仓皇逃命了。
  正在这时,远处教堂叁点的钟声荡悠悠飘过来,已经下午叁点了,女孩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四点会带他的女伴来,如果他真的带了她来,那至少说明,他暂时还不想用强制手段,他想让我自愿跟他走。”
  约翰定定看着她,静静等着下文。
  “所以….我会假装答应,让他放松些警惕,让那些人不至于盯那么紧。”也许也能从利达那套出点东西来。
  约翰点头,明白她的意思,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正面冲突无异于自杀。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些变形的铁皮盒子推到她面前。
  他早该知道的,指挥官看中的女人不会只是个花瓶,即便在最纷乱的时候,她也能迅速恢复冷静——就像上次兵变时,她果断挺身站出来那样。
  “巧克力。”他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了些,“指挥官让我带给你的,美国空军的配给,味道有些怪。”他没说的是这种巧克力齁甜,但指挥官竟说她一定会喜欢。
  俞琬接过,取出一小块放入口里,其实味道不算怪,只是很甜,比瑞士和比利时的巧克力要甜得多,几乎盖过了可可的香气。但就在这陌生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意如电流传遍全身,连冰凉的指尖都有了知觉。
  他还记得,她爱吃甜的。
  不知是不是巧克力的安抚作用,心跳竟真的更平稳了些,她蓦然间想起来,不能在地下室呆太久,不然会让那些狗鼻子起疑。
  目光又落在约翰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你现在需要休息,尽量睡一会儿,我上去守着,有任何动静,立刻叫你。”
  俞琬轻手轻脚走上楼梯,小心掀起窗帘一角,不知何时,雨下起来了,那个风衣男人依然坐在咖啡馆的遮阳伞下,报纸换了一面,却依然严严实实遮住了脸。
  他在看什么?她心头发紧,确认我有没有乖乖收拾行李?看我是不是准备逃跑?
  她放下窗帘,把自己几件常穿的衣服仔细迭好,放进行李箱去,像是在对那位不请自来的观众演着哑剧,看,我在准备跟你走了。
  ———————
  接近四点时,雨势越来越大。黑色霍希像条湿漉漉的鲶鱼滑到诊所门前。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把黑伞,然后是擦得锃亮的军靴,踏进水洼时溅起水花来。
  君舍走下车,他没急着走向橡木门,倒是转身向车内伸出了手。
  女孩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小手,怯生生地搭在他掌心。是利达。
  今天的西西里姑娘和上次见判若两人了,墨绿色的丝绸长裙,同色系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祖母绿胸针。眉毛是精心描画过的弯月眉,脸颊晕着胭脂,衬得气色好了不少,漂亮得晃眼。
  可她紧紧攀着君舍的手,指尖却在发抖。
  她在害怕吗?
  君舍撑着伞,极体贴地将利达护在怀里,替她挡住了大半风雨,橡木门被轻轻推开。
  “下午好。”棕发男人的目光落在俞琬身上,“希望没有太打扰你收拾。”
  利达站在身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那双黑眼睛,却始终躲闪着她。
  “没有打扰。”俞琬沉默了片刻,才垂眸小声地答。
  他在演,她提醒自己,指甲悄悄掐进掌心,而我也必须演下去。
  “雨太大了。”棕发男人瞥了眼窗外,“这种天气待在诊所里太冷,我带你们去个暖和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睨了睨女孩攥紧的小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来,“怎么?怕我把你绑架了?只是去丽兹吃顿饭而已,你和克莱恩也去过吧?”
  他没问“好不好”,语气温和,字里行间不容拒绝。
  俞琬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不能拒绝。
  “那……我换个衣服。”
  女孩从衣柜里找出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克莱恩有次说她穿起来像只小羊羔,又挑了条深色羊毛裙。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很黑,像是把所有恐惧和不安都压缩成了两潭墨似的。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眼神看起来再温顺些。
  种菜宝宝的小长评:
  就像大大之前说的君舍自己都没理清他对小兔是什么样的情感,一直在想的是找个地方喂养小兔。和加上他的生存方式,更是让彼此一点信任都没有。真的是太伤感了。感觉利达会是第一个发现君舍对小兔的感情?这次不去柏林,他们两再见时应该也是战时清算时了?人真的太矛盾了,明明应该爱像克莱恩这种骑士般的人,但还是会为了君舍这种阴湿男惋惜。不知道为什么君舍给我一种小李子的感觉,花心玩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