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

    “交配,然后繁育。”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犹如淬了极寒剧毒的冰针,穿透意识的屏障,狠狠扎进伊薇尔的灵魂深处。
    没有痛感,她对疼痛的反应一向很轻。
    只是觉得冷,好冷,好冷,仿佛构成她存在的每一个粒子都被冻结。
    “说得难听一点,她就是一个性爱机器人,一台血肉羊膜舱,机器人和羊膜舱都是有使用期限的。为了缩短培育周期,这类实验体出生后就会被大量注射生长激素。正常人类的发育完全需要十八到二十年,而她们,只需要一半,甚至更短的时间。”
    帕鲁莎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祛除一切感性因素的客观。
    “至高院制造出它们,就是当一次性消耗品用的。一旦子宫功能基本成熟,就可以开始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交配,怀孕,生产……殿下,您看过影像资料,那些被圈养的实验体……”帕鲁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放弃了,“畜生都比它们活得有尊严。”
    空气死寂了片刻,只有生命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脆弱的神经。
    “帕鲁莎。”圣厄迪斯慢慢开口,悠扬的音色透出一丝濒临破碎的隐忍,“我不希望她变成那样,她是人。”
    “它只是实验体,是注定要被使用、被消耗、被废弃的工具,如果是我先找到它,它早就躺在解剖台上了。”帕鲁莎愤愤不已,旋即放缓了语气,“……只有在您的眼中,她才是一个人。”
    “推迟了那么久,她终究还是会进入成熟期,身体不受控制地释放出求偶信息素,届时无论男女雄雌,是人是兽……都会被她吸引,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了一样找她交配,而她……”
    帕鲁莎一字一顿,审判般残忍。
    “来者不拒。”
    “服从交配指令,是镌刻在她基因最深处的底层逻辑,无法反抗,也无从反抗。”
    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伊薇尔的意识在黑暗中静静地聆听。
    她想起自己近年来频繁饥渴求欢的状态,脑子里偶尔冒出来的想要性交生育的想法……
    原来不是因为发热期,而是成熟期。
    不知过了多久,圣厄迪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仿佛能压垮整个宇宙。
    他问:“她还能活多久?”
    帕鲁莎回答:“根据至高院数据库残存的资料显示,这类实验体为了追求极致的繁育效率,生命周期被极度压缩,身体的衰败速度远超常人,平均使用年限是十年。”
    “伊薇尔很幸运,遇到了您,得以自然成长,但她的生命上限依旧被锁定,最多……能活到二十二岁,这是她的基因缺陷,包括您在内,所有人都有基因缺陷一样,以目前的科技水平,无法更改。”
    二十二岁。
    一个被设定好的终点。
    像一件商品,出厂时就打上了明确的保质期。
    圣厄迪斯说:“量子相干性锁定。”
    “殿下,这项技术本身就不成熟。”帕鲁莎叹了口气,有些同情,也许是遗憾,“假设她是第一次进入休眠舱,的确大概率能保住一条命。可她……她本来就是从休眠舱里被您发现的,这种情况就像被冷藏又解冻的水果,只会加速自身的腐烂,就算再次冷藏起来,也已经没有多大的用处了……”
    “她的身体状况,经不起第二次锁定。”
    ……
    ……
    帕鲁莎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那声音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伊薇尔的意识无力再支撑,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拖拽着,急速下坠。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重新将她吞噬。
    嗡——
    一种低频的、持续的电流声在耳边震荡,像是老旧电影里信号中断的雪花屏。
    拖拽着伊薇尔意识下坠的力量骤然松弛,冰冷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喂,醒醒!”
    一道仿佛淬了冰又浸过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什么体质?一点低频电磁波就伤到大脑了?你快醒醒……”
    有人在拍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但很不耐烦。
    伊薇尔感觉自己的脑袋像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她费力地掀动眼皮。
    视野由模糊的色块与光斑,逐渐聚焦成一张冷漠厌世的脸。
    萨格瑞恩俯视着她,眼底的焦躁和嫌恶毫不掩饰,见她终于睁眼,他像是松了口气,眉心又拧了起来,语气刻薄:“你的体质也太弱了,脑电波信号刚才跟断崖式下跌的股价一样,毫无征兆地往下掉,我还以为你要死在这儿了。”
    “我没事。”伊薇尔开口,嗓音干涩沙哑,仿佛刚刚穿越了一片广袤的沙漠。
    “有没有想起什么?”
    伊薇尔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个矛盾的动作令人不悦,萨格瑞恩声线一沉:“什么意思?有话直说,我不是你那些情人,没空猜你的心思。”
    “想起的……不是五岁前的记忆。”伊薇尔低声说,视线垂落,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
    她推测,刚才那段被强行唤醒的对话,应该发生在她十七岁或者十八岁的时候。
    那两年,她频繁地晕倒,被送进蔷薇庄园的医疗室。
    有时候是被圣厄迪斯在床上折腾得昏死过去,有时候则是莫名其妙地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因为当时她的神智昏沉,所以即便圣厄迪斯和帕鲁莎在她耳边说了那么多关乎她身世的骇人听闻的秘密,她也没有清晰地记下来。
    又或者说,她记下来了,却没有意识到那段记忆的存在。
    直至今日,被这台脑机的微电流刺激,那些沉寂在潜意识深海的碎片才被重新打捞上来,拼凑出完整的残酷真相。
    其实在日常生活中,人类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一种特定的气味,一段熟悉的旋律,甚至是一种微不足道的触感,都可能成为一把钥匙,猛地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让被遗忘的过去汹涌而至。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来历原来是这样的。
    交配,然后繁育。
    一个有着明确保质期的,一次性的血肉容器。
    二十二岁就是她人生的终点。
    她现在十九岁了。
    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怎么办?
    她在费力思考,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运算迟缓,信号杂乱,那些过去行之有效的逻辑,此刻全都失了灵。
    她被困在思维的迷宫里,每一条推算出来的路径都是死胡同,每一个转弯都回到原点,外部的声音、眼前的线索,都是错误的代码,不但无法破解困局,反而让系统更加混乱。
    版本落后的机器人找不到应对当下困境的方法。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会等待能源耗尽,沦为静止的废墟。
    ……
    ……
    萨格瑞恩一听说她想起来的不是五岁前的记忆,立刻就没了兴趣。
    他投来一个嫌弃至极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个半人高的蛋形家政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柔和的电子音响起:“午餐时间到,先生,请按时吃饭,保证营养均衡是维持健康体魄的基础。”
    萨格瑞恩懒得再搭理她,径直朝外走去。
    伊薇尔想了想,决定跟上去。
    餐厅就在客厅一角,一张极简风格的金属长桌,两把椅子,仅此而已。
    萨格瑞恩坐下。
    伊薇尔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该回到那个牢房,还是直接入座,
    不过,他们现在姑且算是合作关系,
    伊薇尔走到餐桌对面,安静地坐了下来。
    家政机器人滑了过来,在萨格瑞恩面前放下一人份的套餐——热气腾腾的红菜汤,滋滋作响的炸肉排,还有两片厚实的黑面包。
    浓郁的食物香气,将空间里的孤冷驱散了不少。
    紧接着,机器人滑到伊薇尔身边,也放下了一个托盘——上面只有一杯清水,一根营养棒。
    区别对待,赤裸得不加任何掩饰。
    萨格瑞恩拿起刀叉,不耐道:“进去吃,吃完我送你离开。”
    “去哪里?”
    萨格瑞恩不想跟她废话,其实还是怪他处理她“尸体”处理得太漏痕迹,弗朗西那几个一直追着查。
    她如果真的死了也就算了,尸体往他们面前一丢,任由他们嗜睡和恶蟒互相狗咬狗去。
    偏偏是她实验体没死成,现在只能送出去中央星,等他们找得绝望了,自然也就放弃了。
    伊薇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午餐,她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端起托盘,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牢房。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哐当!
    金属托盘砸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营养棒滚落,清水泼洒开来,像一滩无声的眼泪。
    伊薇尔猛地捂住自己的后颈,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后颈的腺体处轰然炸开,仿佛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那里狠狠碾过。
    紧接着,无法抑制的灼热浪潮,从脊椎尾部升起,疯狂地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发热期!
    不……帕鲁莎的话在脑海中炸响。
    不是发热期,是……成熟期。
    清冷如雪的信息素,扭曲,变质,一丝丝甜腻得像是要滴出蜜来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