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但她一向事事分明,直来直往,在此事上较旁人坦荡一些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她如此坦荡,倒显得自己扭捏。
    罢了,今日她过生辰。
    沈知书叹了一口气:“寻常朋友自然不应做这些事。”
    姜虞“嗯”了一声:“将军似乎话外有音。”
    “那你听出了什么?”
    “话外之音太轻,我没听清。”
    她们似乎在拉锯。
    姜虞的眸光仍旧清浅,只是眼尾被酒气蒸出了绯色,连带着那颗小痣也染上了薄红,于是瞧上去生动了许多。
    她看起来似乎真的很高兴。
    沈知书迎上她坦然的视线,沉声问:“真想要?”
    “嗯。”
    “为何?”
    “真的很舒服。”
    姜虞端起酒喝了一口,舌尖舔了一下樱红的唇瓣。
    沈知书盯着她唇角的酒渍看了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姜虞的脑袋。
    “那行。”沈知书说,“但……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
    姜虞独身进浴室盥洗的时候,沈知书在外头枯坐着,静下心后,觉得自己方才着实鬼迷心窍——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同意了???
    大约还是喝酒误事。
    喝了酒,心便会变软。
    沈知书第三回想,罢了,今儿姜虞过生辰。
    这回的心境和上回截然不同:上回一心想着解药,今儿却奔着让姜虞开心的目的。
    沈知书甚至坏心眼地想,如若不然,故意笨拙一点,让姜虞感觉没那么舒服,下回大约也不会向自己提出这种央求了。
    她活动了两下手腕,也简单梳洗一番,想着先行去姜虞的厢房等她。
    结果厢房门口蹲了四个侍子。
    兰苕:“你们说殿下这回洗澡会洗多久?”
    “两刻钟?”蓉菊接话,“殿下一向洗这么久。”
    “我觉得未必。”兰苕老神在在地说,“将军一来,殿下便会打破常规。譬如昨晚下棋下一半便不下了,今夜大约也不会下。”
    “那你说多久呢?”
    “我猜今儿三刻钟。”兰苕笑道,“赌不赌?”
    沈知书:……
    她们四个聊得热火朝天,应当还未看见自己。而若是见着了自己,兰苕指不定怎么打趣。
    沈知书一脑门子黑线,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于是她又回至盥室外头,站了会儿觉着有些累,便撑着膝盖蹲下了。
    里头水声渐轻,又猛然“哗啦”一声,似是姜虞从水里起了身。
    沈知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兰苕今儿大约是要赌输了,她家殿下仍旧洗了两刻钟。
    她垂下眼,站起来,抱着胳膊站在廊下,逗了逗笼子里蹦着的鹦哥。
    半刻钟后,盥室的门被推开,蒸腾着的水雾一径儿往外飘,雪松混合着红梅的潮湿气息像是海浪,松散肆意地涌着。
    沈知书倚在廊柱上,看着姜虞施施然走出屋,未被束干净的碎发沾了水,泛着轻盈的光缎。
    守在一旁的小侍子赶忙送上宽大的披风,将姜虞整个人罩了起来。
    大约因着这四周灯火阑珊,而自己又站在阴影里头,于是姜虞似乎并未看见自己。
    她轻声同侍子说了句什么,继而趿着鞋子,往厢房处行去。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悄然往上跟,忽地拍了一下姜虞的肩。
    姜虞转过脑袋,声线毫无波澜:“将军吓我一跳。”
    “你这是吓一跳的样子么?”沈知书笑道,“莫不是早知我在你身后,却故意不说破?”
    姜虞微微颔首:“将军料事如神。”
    “所以为何不说破?”
    “我配合你一下。”
    “……”
    沈知书侧头看了会儿姜虞的发顶,蓦地抬手,将外袍的帽子替姜虞合上。
    姜虞整张脸霎时间被裹进了毛领里。她眨眨眼,淡声问:“怎么?”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帽子,对比起来有些可爱。
    沈知书这么想着,信口说:“夜里风大,你又刚洗完澡,帽子戴好,当心寒气入体。”
    姜虞静了静:“你怎么不戴?”
    “我用不着。”沈知书笑道,“我身子倍儿棒,你瞧,昨天傍晚着了风寒,今儿却已然好全了。”
    姜虞听罢,再度微微颔首:“既然风寒已然好全,便是不怕将病气过与我的。将军今夜再同我睡一晚,如何?”
    “怎么又绕回这儿来了?”沈知书有些哭笑不得,“今儿真不行。”
    “为何?”
    ……难不成同你讲,我和你在一块儿睡不着么?
    沈知书随口扯了个理由:“我答应了我娘的,今夜陪她一块儿睡觉。”
    姜虞蹙眉问:“那将军帮完我便走么?”
    “是如此。”沈知书道。
    姜虞想了一想,摇摇头:“我觉着这样不太好。”
    “怎么不好?”
    “倒显得我用完将军便丢。”姜虞说,“或者……今夜我去将军府上作客,再陪将军说说话,若是晚了便在将军府歇下。将军与何夫人一同歇息,我不拘睡哪儿,有张床便好。”
    沈知书垂眸看着她,忽然将她脑袋上的帽子扯下来:“你这话说得不太有逻辑。”
    “是么?”姜虞仰起脸,“将军做事也不太有逻辑。”
    “我怎么没有逻辑?”
    “方才将我帽子合上的时候说的是怕我着凉,现如今又招呼也不打地把它扯下来了。难不成我这会儿便不会着凉了?”
    沈知书“嗤”地笑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厢房道:“快及进屋了,凉不着。”
    “分明尚有一段路。”
    “这么一点子路,风都来不及往你衣领里灌。”
    “是如此么?”
    “是如此呀。”
    姜虞拢着披风,淡淡瞥她一眼:“将军总有一套道理,我说不过将军。”
    “不如殿下道理多。”沈知书说,“殿下平日里常讲得我一愣一愣。”
    “说不过说得过全看将军,将军若是有心赢我,自然事事批驳,毕竟我的话漏洞繁多,总能找出错来。”
    “殿下便是谦虚。殿下金口玉言,谁敢批驳?”
    “将军又自相矛盾。方才便在反驳我,这会子却又说我‘金口玉言’,莫不是在阴阳?”
    “我怎敢呢。”沈知书笑道,“殿下今儿为何如此尖利,扯着我的错处不放?”
    姜虞沉默下去,像是在措辞。
    结成一团的雪粒从树枝上笨重地滚落下来。沈知书听见她道:“因为将军分明答应了我事事坦诚,在‘不愿与我同床共眠’这事上却并未实话实说。”
    ……她怎么又知道了。
    空中的湿气很重,霜雪在各处凝着。
    沈知书的眉毛逐渐皱到了一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烦躁。
    许是喝了酒,情绪会格外浓烈一些,又许是姜虞再度犯了此前那般的毛病——
    即便知晓对面在扯谎,却并未在当场明言,而是在此后的某时某刻不经意间一提,云淡风轻地将对面扯起来的幌子撕了个稀烂。
    可是这种情绪其实很没道理。因为毕竟是自己撒谎在先。
    再细细想来,自己不爽的可能是姜虞事事刨根究底的态度——
    如此事事分明,就好像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把自己的衣服扒了,再责令自己光着身子跳一段舞。
    ……她们真的有相熟至如此么?
    姜虞快她半步,已然走到了房间门口。
    房间门口的四个侍子只剩了俩,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帮着打起帘子,却并没往里跟。
    沈知书站在屋子正中,看着姜虞施施然坐上床铺。
    姜虞的脸生得极好看,清俊出尘,像是瑶台仙池上空萦绕了千年的仙雾。
    她仰着脸,轻声问:“将军不过来么?”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抱着胳膊杵在圆桌旁,虚虚倚着,眸光落在床帐里,长久长久地不答言。
    姜虞也安安静静地坐着,并未出声催促。
    就这么过了许久,久到月光在床账上映着的光条挪了位,沈知书才低声开口:“殿下,我想您必须得清楚一件事——”
    “嗯?何事?”
    “我愿意同你实话实说,是因为我乐意。我愿意帮你,也是因为我乐意。”沈知书深吸一口气,“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乐意事事同你实话实说,也不意味着我乐意接受你的所有央告。”
    姜虞垂着眼,一声不吭地凝神细听,眉尾平直,被月光染上银色。
    半晌,她道:“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我此后不会要求将军与我事事坦诚。”姜虞淡声道,“将军不乐意的事,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央告。”
    她顿了顿,继续说:“将军今儿喝多了酒,应当乏了,渴望早些歇息。将军既然说这些话,便应当是不乐意帮我的意思,我不会勉强将军,将军请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