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想来,殿下并非如此无礼之人。可是那日心情不好?”
    姜虞眨眨眼:“也不是……”
    “殿下不必藏着掖着。”
    “好罢。”姜虞摊牌了,“是有些不虞,但并非因姜初。将军上午在施粥处帮我解围后,那起子闹事的没一会儿又卷土重来,被我镇住了。施粥本是造福百姓,然在某些人眼里,它却变成了敛权夺权的机会,我有些心累,遣人同姜初说了此事,下午便懒洋洋提不起劲儿,于是想着上街走走。”
    沈知书点点头,不由得有些羞惭:“我彼时并未看出你心情不虞,反而同你呛了起来——”
    “可是我很开心。”姜虞淡声打断了她,“事实上,同将军待在一起总能使我平心静气。”
    “为何?”
    “不知。大约……将军救我于水火,本身便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知书失笑:“你乱夸人。我刀下亡魂无数,这辈子‘好人’这个词已与我无缘。”
    “好人也有立场之分。”姜虞道,“在敌军眼里,将军或许是煞神,然在我们眼中,将军便是福星。现在我和福星成为了朋友,喜悦之至,以致我愈发平心静气。然……我又想到,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无人能相守一辈子,于是又会难过起来。将军——”
    她直视上沈知书的眼,语气淡漠却认真:“将军答应我,即便以后分道扬镳,也要记住曾经有这么一个叫姜虞的人,她与你毫无保留,真诚相待。”
    面具上的白绒被风抚平,七歪八倒地躺着。
    沈知书“嗯”了一下,忽然问:“殿下可有表字?”
    “字无涯。”
    “姜无涯?”
    “嗯。”
    沈知书将“姜无涯”三个字在口里颠来倒去念了几遍,笑道:“无涯无涯,无涯是谁起的?”
    “我自己。”
    “‘无涯’有何意?”
    “天无涯,地无涯,江河无涯,山野无涯。”姜虞道,“人生终是无涯,人心也须无涯。”
    “嗯。”沈知书应着。
    她滞了滞,揽上身侧人的肩,轻笑道:“我记住了。”
    姜虞抬起眼:“果真么?”
    “千真万确,记住了便再也忘不了。”
    “记住了何事?”
    “记住了姜无涯是我朋友,记住了姜无涯不想我忘掉她,记住了姜无涯说话很好听,记住了姜无涯——”沈知书顿了一下,“什么都记住了,姜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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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辟谣
    辟谣:似是而非的私密感
    灯笼王扎完“十个孩童”后,将它们串成一串,用挑子挑到一旁的屋檐下,挂成了一长溜。
    她拍去手上的灰,慢悠悠收拾起家伙事儿,而后背着行囊走进屋子里头,深藏功与名。
    围观群众站了会儿也就散了,街心空了许多。
    谢瑾同大帝姬亦顺着人流,一同往前走去。
    大帝姬似乎心心念念给谢瑾女儿找老师一事,此刻再度将其提起:
    “上回本王同将军所述的那名师,将军可还记得?本王已给那位夫子递了拜帖,约着试讲一堂课。只因我有一朋友,为其子遍寻名师无果,因此求到我头上,我也就顺手帮了一帮。将军若有意向,可带着令媛旁听一回,听后再做打算不迟。”
    谢瑾委婉拒绝,心想不知沈知书何时回来。
    这人也真是,把她约过来,却自己跑了。
    大帝姬还在说:“将军其实不必急着拒绝,听一听也无妨。说起来,我与这夫子还是因二妹相识的,且她同二妹倒是更熟一些。”
    ……竟不是大帝姬麾下的么?
    谢瑾来了兴趣:“殿下说了这么多,下官却仍不知是哪位夫子呢。”
    “城南的符春望夫子是也,不知将军可有听闻?”
    “倒是听过符老尊名。”谢瑾笑道,“下官先谢过殿下。待我回头与沈将军商量一下,再予殿下答复。”
    “怎么将军自家之事还要与沈将军商量?莫不是将军与沈将军……”大帝姬眸色闪烁,八卦之心溢于言表。
    谢瑾摆手道:“嗐,殿下想岔了,沈将军是小女干娘,自然要替她把把关。”
    “方才倒是吓我一跳。”大帝姬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我心道沈将军想要十个孩子,你这儿却只有一个,不知剩下的九个是你生还是沈将军生。”
    谢瑾挑了一下眉:“殿下想象力也忒丰富了一些。”
    “不过说起来,沈将军已然二十出头,瞧着却并无结亲的意向。”大帝姬顺口道,“将军可知是什么缘故?”
    “怎么没意向?她不是想要十个孩子么?”谢瑾笑着胡诌,“就是这条件太苛刻,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家罢了。”
    大帝姬深深看她一眼,又将眸光转回去:“那将军呢?夫人过世十一年,可有续弦的念头?”
    “嗐,早没了。”谢瑾道,“只怕新人过门后待小女不好。且下官并无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若是贸贸然成了亲,一个不小心怀上了,倒是一桩麻烦事。”
    “为何不想再要孩子?将军和沈将军倒是俩极端。”
    “殿下您年岁尚小,不知养孩子的愁。”谢瑾长叹一声,“幼时担心孩子营养不好养不大;待稍大些,又怕孩子开蒙晚,忙忙将她送去学堂;再大一点,看着孩子的功课,又是一脑门子官司。您说下官一个武将,被孩子缠着天天问之乎者也,哪一日不是焦头烂额?可若是彻底不管孩子的学业,心又不甘,倒是比孩子更焦急煎熬。”
    大帝姬听罢点点头,道:“所以我此前说的那夫子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怎么又绕回来了?”谢瑾笑道,“成,下官等会儿与沈将军合计合计。”
    谢瑾口里的沈将军正在茶楼里喝茶。
    今儿夜色喧嚷,灯会热闹,原本傍晚便歇业的茶楼也随之开到了很晚。
    沈知书同姜虞迈进去的时候,茶楼中心那说书人正将惊堂木一拍:“您道如何?那沈将军说:‘我想要十个孩子!’”
    沈知书:……
    怎么哪儿都有“十个孩子”?!
    沈知书转身便要走,却被姜虞捞住了袖摆。
    玄色的鱼鳞纹在姜虞手中皱成一团,继而又轻轻散将开来。
    “我倒是想听一听。”姜虞施施然往二楼走,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军只当这事不干己,陪我听个新鲜,如何?”
    于是沈知书还是坐下了。
    二楼角落没什么人,半张桌子露在窗旁。说书台离这儿远,说书之声一言半句地传过来,穿越人潮阑柱,荡出些许回音。
    “闲言少叙。那与沈将军相亲的张二小姐便问:‘十个孩子?是将军生呢还是将军夫人生呢?’”
    “沈将军便说:‘不拘谁生,便是过继的领养的也行。’”
    台下一阵哗然。沈知书听见另一张桌子坐着的某个茶客“嚯”了一声:“倘或过继的也行,那要十个孩子似乎也不是什么非常困难之事。”
    那说书之人再度拍起了惊堂木,台下嘈嘈之音陡然一熄。
    她觑着眼将茶楼扫了一圈,继续慢悠悠开了腔:“张二小姐便想:虽不用自己生,然十个孩子养着还是太累。她遂道:‘想来我与将军还是缘分浅薄。’”
    台下的“啊——”此起彼伏,三分之一惋惜三分之一讶异,还有三分之一声调曲折十八弯,像是夹杂了十八种复杂情绪。
    沈知书听见旁边那桌的那个茶客道:“可惜了的。其实养十个孩子并不困难,横竖有奶娘侍子们照看着。我若是张二小姐,一准答应。毕竟孩子易养,将军夫人的位置不易得。”
    沈知书:……
    另一个茶客接话:“我亦是如此。只可惜我自知几斤几两,般配不上。”
    沈知书:……
    等等,怎么突然跑偏了?
    “十个孩子”的本意是让人知难而退……怎么现如今这‘难’莫名其妙被削减了大半,以致大伙儿开始迎难而上?!
    她放耳听去,席间千百种声音都在说“我也行”,登时觉得脸有些麻。
    “这说书姑娘怎么乱讲话,散布谣言?”她嘟囔说,“是谁指使?”
    “未必有人指使。”姜虞淡声说,“说书人一向是大家爱听什么,她便说什么。”
    “唉。”沈知书叹了一口气,着实有些愁,“估摸着明儿这谣言又能传遍大街小巷。靠‘十个孩子’大约是挡不住说媒的了,我另想其他法子躲避我娘亲们的说亲罢……”
    姜虞静了一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忽然说:“其实我有个法子。”
    “嗯?”
    姜虞瞅她一眼,蹭地站起来,步伐不疾不徐,然速度却很快。
    以至于沈知书反应过来的时候,姜虞已然下了一半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