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是你?”此时的皇帝早已失去了自理的能力,十分虚弱的躺在榻上,看见张景初后,他异常激动。
    “你竟然没有死。”他记得,他亲自安排了人马,要取她的性命。
    “托魏王的福,我还活着。”张景初回道。
    “魏王?”皇帝听后,不禁冷笑,“没有想到,你竟真的是魏王的人。”
    “你究竟是谁?”至此,皇帝对张景初彻底起了疑心,他死死的盯着的张景初,只觉得她的眼睛很熟悉。
    熟悉的又有些让人畏惧,但他已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看过这样的眼神。
    张景初看着皇帝眼里的疑惑,于是解开头顶的幞头,将头发散下。
    一张清秀俊逸的容颜呈现在皇帝的眼前,她冷下双眼,“你...”皇帝瞪着一双早已无神的眼睛,大惊失色,“顾家的三郎!”
    张景初的眼睛与样貌让皇帝想起了多年前曾称赞过的一个人。
    他也是当年郑严昌榜上进士科由自己钦点的状元,无论是才貌还是出身,放眼整个长安也鲜有人能及。
    看着张景初,皇帝突然想起了太子妃萧锦年之事,难怪太子李恒会如此笃定自己的妻子与其私通。
    那萧氏,原是顾家三郎的意中人。
    但顾氏早已灭族,无人生还,所以他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顾家三郎已经死了,就死在禁军的刀下,不可能生还。”皇帝说道,顾氏的灭门,他曾派人去查验过,“你究竟是谁?”
    “陛下以为呢。”张景初说道,“能让你的女儿做到这种地步的,会是谁。”
    “你是...”皇帝抬起手,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张景初,“你是顾家那个幼女。”
    当初顾氏被灭门,自己的女儿曾跪在自己的寝殿外,苦苦哀求了一夜,却没能改变结果,以至于父女的感情也濒临破灭,为此他做了许多补偿。
    “你竟是女子!”更让皇帝震惊的是,张景初以女子之身考取功名,陪王伴驾,整整一年之余,如此近的距离,他竟没有发现。
    “昭阳她什么都知道。”皇帝也很快就明白了,她二人早已成婚,却什么没有透露。
    “对,包括我做的那些事,你的女儿,还有你的儿子,也全都知道。”张景初说道。
    “顾氏余孽!”皇帝瞪着带血的双目,眼里满是愤怒与怨气,“乱臣贼子,你安敢如此。”
    他欲从榻上爬起,却没有力气支撑,而此时张景初已经靠近,死死的按住了他的手,“为什么?”张景初双目空洞的问着皇帝,“我顾氏满门,为了先帝,为了李唐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那场大乱,如没有我们顾氏相助,李唐江山何存,你又如何能登临这九五至尊。”
    听着张景初的问话,皇帝躺在榻上笑了起来,“顾氏之功,的确是功不可没,可是这功,没有哪一个帝王,会觉得安心,感恩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忧。”
    “这就是你顾家的罪。”皇帝说道,“你的父亲,不愿意放弃权力,因为无论他放不放弃,顾家都不可活。”
    “这就是皇家。”皇帝又道,“要怪就怪你生在了顾家。”
    “因果循环,那么现在陛下的结局,也是应得的。”张景初以同样的口吻回道,“要怪,就怪陛下害了顾氏。”
    皇帝怒火攻心,差点从榻上滚落了下来,他死死的瞪着张景初,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看出来,后悔自己瞻前顾后,没有早点下杀手除掉这个人,“当年曾有灵山上的术师下山,窥得天机,说国运衰微,有亡国之兆,又算得,乱我社稷者,必是顾姓之人。”
    “所以我下了狠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灭了顾氏,社稷就能转危为安,但也确实换来了十几年的太平。”皇帝道,“可我没有想到,竟然还有顾氏余孽存活,而且就在我的身边,娶了我最疼爱的女儿。”
    “走到今天这个时局,还要多亏陛下的赐婚。”张景初说道,“你的疑心,你的恐惧,你的猜忌,你的昏庸。”
    “才是导致亡国的真正原因,至于顾氏,至于我,只是你为自己的怯懦所找寻的借口罢了。”张景初又道。
    “当初就应该一刀杀了你!”皇帝血红的双目,如同要从眼眶中滚落一般。
    “你杀不了我。”张景初道,“你早已众叛亲离,唯一忠于你的太子,也被你亲手所害。”
    想到太子李恒的死,皇帝就更加愤怒,一口鲜血从心头涌了出来,染红了盖在他身上的被褥。
    他从榻上爬起,苦苦挣扎着,而后便看见了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三郎?”
    “三郎。”
    “我的儿。”
    “是你吗?”
    深感绝望的皇帝,看到魏王李瑞走进殿中,当即大叫道:“杀了她!”
    “她是顾氏余孽,是她离间了你我父子。”皇帝拼尽力气喊叫道,“她要坏我李氏的江山社稷。”
    李瑞进来时,特意将门关上,腰间还配着一把横刀。
    无论皇帝在榻上如何呼喊他,他都异常平静,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
    极为平淡的说了一句,“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让皇帝彻底陷入了绝望,他卸了力气,倒回了榻上,他想起了那个让他恐慌的梦境。
    就像张景初说的那样,从太子死的那一刻起,皇帝就已经众叛亲离。
    太子的话他没有听,李良远的话他也没有听,包括最后高寻的提醒,他依旧置若罔闻,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若她不是顾氏族人,我又怎敢真的信任与重用她呢。”李瑞说道,“可惜你不知情,李钦也不知道此事。”
    “你是李家儿郎!”皇帝怨恨道,“怎可助他人谋夺我李氏的江山社稷,你想要弑父吗?”
    “是你要杀我!”李瑞愤怒的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是李家儿郎,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李瑞红着眼睛道,“是你不仁在先,你却还要求我有忠义。”
    “就因为你是皇帝,是我的君,是我的父,你便可以如此吗!”李瑞又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父不慈,子奔他乡。”
    “你没有仁义,我又何须忠孝。”李瑞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斩断,对着眼前这位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的老人,眼里再没有任何的怜悯。
    听到这些话,皇帝大笑了起来,他看着李瑞,又看向张景初,眼里的不甘心,怨念,达到了顶点,他开始喘不过气来,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你们这些…”
    “乱臣贼子!”
    这是死亡前的征兆,张景初十分清楚,看到这一幕,她那早已失神的眼眸中挤出了两滴泪水,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推着轮车缓缓离开了皇帝的寝殿,开门的瞬间,一阵风吹起了她散乱的头发。
    没有任何的喜色,有的只是在出殿后的失声痛哭。
    第264章 破阵子(十八)
    破阵子(十八):顾家
    皇帝的生命已然在这场大乱中提前走到了尽头,他的眼里满是怨恨与不甘。
    作为他的儿子,魏王李瑞就站在他的床头,没有丝毫怜悯,甚至是十分冷漠的看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皇帝的表情中充满了痛苦,褶皱的老眼,挤出了一滴不知道是因怨念产生,还是因悔恨所流下的泪。
    看到这滴泪水,李瑞闭上了双目,也许他并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弑父杀兄,这份罪名,从今以后,他再无法再逃脱了。
    “是你逼我至此。”李瑞对于皇帝,充满了恨意,但在他死后,却又生出了一丝悲悯,“我没得选。”他不想成为皇帝的政治牺牲品,即使让国家变得四分五裂,即使成为一个不忠不义之人,“我也不要做什么万世明君,我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
    “一个有着自己私欲与野心,再普通不过的人。”李瑞俯下身子,将皇帝的手盖回被褥中,将他的被子撵好。
    而后他走到窗前,松开手杖,勉强着自己屈膝跪了下来。
    他向刚刚驾崩的皇帝三叩首,以还尽父子之恩与情。
    张景初推着轮车走出殿外,寒冷的秋风吹拂着她散乱的秀发,还有她眼角的泪珠。
    李绾就站在殿外等候,她清楚的看到了张景初的泪水还有憔悴的容颜,但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赶到她的身边安抚。
    她走到张景初的身前,二人在风中相对,盔甲是那样寒冷,就如同她们的目光。
    交织出的情感,复杂又矛盾,爱与恨,情与仇。
    李绾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从她身旁略过,径直入了殿。
    张景初坐在轮车上,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进行阻拦。
    秋风不断从她身侧吹过,她注视着前方,眼里那因仇恨的支撑,一点一点消散。
    她握着一只手镯,再也忍不住的低头大哭了起来,“阿娘。”泪水滴在了镯子上,“阿娘。”
    左右的宫人与宦官对她此刻的表现,都不明所以,但没有得到命令前,她们谁也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