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燕王不过一介女流,竟有如此野心。”朱权恼怒道。
    “当初长安之乱,河东坐山观虎斗,我吴国南下夺取了淮南以及魏博,而燕王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率军进入关东,取了幽州。”敬祥又道,“为避锋芒,我们没有与燕军发生争夺。”
    “但现在河东之地至关重要,我们不可再退让。”敬祥看着朱权。
    “可是现在燕军已经攻克晋阳。”朱文看着沙盘,提出了心中的顾虑,“比我们先行了一步。”
    由于朱文先率军南下攻打江南,并在江南治府洪州受阻,所以耽误了北上的行军,这才慢了燕军一步。
    “如果我们要打,岂不是又成为了攻城战。”朱文道。
    “关东地势平坦,想要攻夺城池并不难。”敬祥说道,“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燕军的实力,所以没有办法准确判断。”
    “好不好打,都得打了才知道。”先锋大将王砚章道。
    “燕军的前身,毕竟是萧道安麾下的朔方军。”众将顾虑的仍然是朔方旧部。
    “打!”朱权撑着桌子道,“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派遣使者向我军送来了粮草。”
    “有了这几方的支持,胜算是不是更大?”他看着敬祥问道,“至少我们的粮草不需要担心了。”
    “可是据臣所知,成德镇也在向燕军提供粮草。”敬祥又道。
    “这个墙头草!”朱权皱眉,“这次由孤亲自领军,后方之事就交给你了,德明。”
    合军之后,朱权精锐尽在,朱文被调往了后勤,大将王砚章却有些不满,“主公,朱文公子取江南时智勇双全…”
    “孤当然知道。”朱权看向王砚章,“行军作战,粮草最为重要,交给别的人,孤不放心。”他寻了一个理由搪塞。
    “大王放心,大军的后勤就交给臣,臣必然不负大王的信任。”朱文倒是十分爽快的答应了,在朱权跟前,不争不抢。
    朱权点了点头,部署完作战方案后,正式下令,“传孤令,伐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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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中——
    天复元年,十月冬,岐王李卯真兵败逃回陇右,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与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成功收复长安。
    收复长安之后,萧承德率军入主关中,并派人将天子从兴元府迎回。
    是年十二,暮冬,天子带着文武百官从兴元府回到长安。
    在返回长安的途中,关中各州都惨遭叛军屠戮,而被打散的中央军,在逃亡途中也对百姓进行了劫掠。
    田地里的庄稼被军队踩踏,损毁,而战争又使得秋收被延误,粮食减产,这让本就缺粮的关中出现了饥荒。
    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官道上还出现了不少哄乱的饥民。
    他们为了争夺粮食而大打出手,甚至是结成队伍抢夺过路的百姓与商户。
    就连天子回京的銮驾,也被无数饥民围堵,禁军只得拔刀驱赶。
    “不要伤害百姓。”从天子銮驾中走出来的,是皇后杜氏。
    杜皇后衣着朴素,但从她的仪态,即使没有华服,也依然贵重无比。
    “将粮食分给他们吧。”杜皇后向左右卫将军吩咐道,“这是圣人的意思。”
    “喏。”
    禁军推来粮车,十几个宦官与宫人将粮车打开,从车上搬下几个布袋,那袋中装着胡饼,还有一些粟米。
    “不要争抢。”
    队伍中间的车架,坐着李瑞的嫡长女建安公主,而陪同她的,是她的老师。
    由于路途遥远,所以车上备了许多干粮,建安公主扒在车窗上,看着被禁军阻拦的饥民。
    他们衣不遮体,面黄肌瘦,在这样又饿又冻的情况下,要不了多久,就会和旁边那些尸体一样,死在路途中。
    “老师。”建安公主看了一眼身侧的张景初,眼里满是对饥民的怜悯。
    只见张景初端坐车内,点了点头,建安公主遂将胡饼拿下了车架。
    第309章 破阵子(六十三)
    破阵子(六十三):李绾:“孤将亲自为先锋,与诸君,共进退。”
    “公主。”侍卫们起初并不同意建安公主下车,“外面很危险。”围堵的饥民实在太多,为防止发生意外,所以他们不敢让李淘下来。
    年幼的李淘,怀中抱着一袋胡饼,她看着路边上那些可怜的百姓,心生怜悯,“她们只不过是饿了而已。”
    杜皇后看到了后车上的李淘,于是点头默许,侍卫们这才放行,并寸步不离的跟随在建安公主身后。
    “给。”李淘将手中的胡饼分发给路边哀求的饥民。
    但在争抢下,妇孺都被挤了出去,一些已经拿到胡饼的饥民甚至还想要强抢李淘手里的,幸而李淘身侧有着禁军保护。
    在刀兵之下,饥民们也不敢乱来,李淘于是走到几个妇人还有孩子的身前,“这是你们的。”
    “多谢娘子。”
    “多谢娘子。”
    拿到食物的妇人于是连连磕头,“多谢娘子。”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队伍当中,这些达官贵人的身份。
    李淘将最后一块胡饼给了躲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小女孩,“饿了吗?”她眯着眼睛,轻声细语的问道。
    女孩盯着李淘,小心翼翼的接过胡饼,却因为胆怯而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妇人于是按着她磕头,“你这孩子,还不快谢恩。”
    李淘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于是从衣袖里拿出一包果脯,装在了油纸里,那是她从兴元府带出来的,“这是蜀中的荔枝煎,很甜的。”
    “淘儿。”身后响起了母亲的呼唤。
    “唉。”李淘将果脯塞给女孩儿,她看着女孩儿直哆嗦的手,于是又将身上的披袍取下,系在了女孩的身上,随后带着侍卫回到了车架上。
    “我们该走了。”杜皇后抚摸着李淘的脑袋说道。
    “母亲,她们好可怜。”李淘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说道。
    杜皇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上车吧。”
    在最中间的车架内,皇帝李瑞就躺在榻上,哀求声从四周传来,他却只能躲在车内,做不了任何。
    李淘回到车内,“老师。”她将与母亲的话又向老师说了一遍。
    “想要改变这些,光靠给她们粮食,是远远不够的。”张景初向李淘说道,“现在,我们的力量有限。”
    年幼的李淘,没有完全听懂张景初的意思,“是不是先生说过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张景初看着建安公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百姓是否温饱,即使是人力不可违的天灾,也有办法解决,所以最主要的,还是国家的统治,执政者的决策。”
    “请先生教我。”李淘向张景初请教道。
    “战争带来的苦难,远比天灾更可怕,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私欲所致,少一些私欲,天下才能太平,而若想长治久安,就需心系万民,民,才是社稷之本。”她向建安公主说道。
    “李淘会记得先生所说的。”李淘起身向张景初拱手道。
    队伍一路向北,至长安城的附近时,因遭受陇右大军的攻城,长安附近的州郡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殃及。
    路边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都已经腐臭,天空上盘旋着赤腹鹰。
    而官道上仍有接驾的臣民,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带领着自己麾下的心腹将领,列队迎驾。
    “臣,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恭迎陛下回京。”萧承德走到御驾前叉手道,即使皇帝从车架内出来,他也并没有行跪拜之礼。
    “臣,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恭迎陛下回京。”而杨修却跪拜相迎。
    杜皇后搀扶着李瑞,李瑞站在车架上,肩上披着披风,他看了一眼接驾的阵仗。
    现在的长安城中有两股势力,以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为首的河东军与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所聚拢的中央禁军。
    “张公呢?”李瑞问道,接驾的群臣中,少了领头的宰相张谦。
    杨修叩首,“张相与城中的士兵还有百姓死守城池,但陇右大军还是攻破了长安,张相为…李卯真所害。”
    朝中有不少主站派,即使得知天子已经逃离长安,却还是留下来坚守,其中就包括中书侍郎张谦,陇右大军攻城时,张谦作为宰相与城中军民竭力守城,城破之时,为陇右叛军所擒,拒不投降,遂为李卯真绞杀。
    李瑞听后沉默了片刻,这场战争死去的忠良实在太多了,“入城吧。”
    “喏。”
    萧承德跨上马背,将天子迎回长安城中,刚至城楼下,便见那满墙的血渍,城中各坊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毁坏。
    街道上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清理,而幸存的百姓躲在两侧损毁的房屋内,抱着亲人的尸首哭泣,眼里已经没有了光泽。
    李瑞站在车架上,看着这样的场景,痛心疾首,“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