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柳苓端着药回来,流着泪跪蹲在程衣床前,双手绞着衣角,连哭都不敢放声,只敢无声地啜泣,生怕惊扰了床上似丢了魂的人。
    程衣呆愣愣地望着屋顶,脚踝传来的剧痛在此刻仿佛与他无关一般,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自己近三十多年来的演艺过往。
    他幼时长得极美,可在他们村里却被传成了“男生女相”的祸星,若不是他母亲咬牙将他送到戏班被上任班主收下,他可能早就被一把火烧死了。
    但那班主也算不上是纯粹的好人,看上了他的相貌,让他扮了旦角,日□□迫他忘却自己是个男儿郎。同班的师兄弟看他长得柔美也不断地欺负他,嘲笑他不男不女。
    渐渐的,他都有些恍惚了,他到底是男儿还是女子?他不知道。只知道在台上又一次扮演被凌辱的女子后,同班里最恶劣的人假借说戏的由头将他骗去,真的凌辱了他。班主知道了,也只得草草责怪几句,而后便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
    自那以后,他便常能看见他人看不见的东西,戏文中那些女子的身影如同显灵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一一展示着自己的神态,似在教导他该如何学得更好、更像。
    他爱台上的时光,爱那满堂注视的目光,爱台下人因他的表演潸然落泪,那落在身上的目光,让他寻到了存在的价值,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被人需要的。
    可下了台,卸了妆,便再无人认得他。哪怕站在方才为他落泪的客人面前,也只会被挥手驱散,重新落回无人问津的黑暗里。
    唯有《东方》里的女主,和他三十多年来演的所有角色都不同。她冷静果决,有勇有谋,敢与不公相抗,如同一簇滚烫的火,烧尽了他过往的阴霾,让他看见那从火里走出来的姑娘。
    得知众人对这角色虎视眈眈时,他心里半点不慌,只是一遍遍练,将自己揉碎了,重新捏成东方姑娘。可谁曾想,跌落台下的那一刻,他看见那道清泠的身影抬手来接,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冷风,她竟如雾气般,直直从他身体穿了过去。
    心口骤然一缩,比脚踝的剧痛更甚,程衣的指尖猛地蜷缩,扣进了床榻的木缝里。忽的,他肩头剧烈颤动,一声嘶哑的笑从喉间溢出来,起初极轻,而后越笑越烈,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在空寂的屋内撞来撞去,听得人心头发寒。他笑到眼角淌泪,那片空洞的眸光里,却翻涌着异样的光,似疯似醒。
    程衣猛地扭头看向柳苓,眼中淬着近乎偏执的疯狂,撑着床沿微微探身逼近她。“你叫什么名字?”
    柳苓被他这副模样惊得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颤巍巍答道:“我……我叫柳苓。”
    “你想成角儿吗?”程衣的声音压得低哑,裹着几分勾人的蛊惑,他指尖轻抬,堪堪停在柳苓眼前,离她的眸子只有半寸,“你的眼睛很美,我在那里面,看见了你的野心。告诉我,柳苓,你想不想成角儿?”
    第124章 番外三:演出[番外]
    “我……我……”柳苓唇瓣抿得发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显是又怕又犹豫,可抬眸偷瞟程衣的瞬间,眸底却不自觉闪过一丝亮,那是藏不住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奋。
    程衣见状,忽然探身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头还因极致的情绪微微颤抖,脚下的伤痛似已被全然抛在脑后。他笑容癫狂,眼底却淬着冷戾的光,声音嘶哑却字字咬得极实:“还有十日,十日后噬夜便会亲自来选角。届时,我要你站在那演台上,将那些腌臜货全都比下去!”
    他稍一用力,攥得柳苓手腕发疼,眼中的疯狂更甚,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做这沁梅榭头一位女花旦!”
    柳苓看着他眼底的疯狂,似受到蛊惑般的应了下来。
    往后几日,柳苓便攥紧了所有空余时光,趁洒扫、端茶的杂役间隙偷练身段,深夜就着杂物间昏黄的油灯背念白,忙里偷闲地跟着程衣学戏。程衣亦是毫无保留,忍着脚伤的痛楚倾囊相授,手把手教她何时轻勾唇角、何时冷眸凝霜,逐字拆解念白的语气起伏,又细细剖析书中东方姑娘的喜怒嗔怨,教她将身心全然融进角色,活成东方。
    这般日夜不休的教导,让本就因重伤虚弱的程衣愈发清瘦,咳声常伴左右,扶着桌沿指导时,肩头都透着单薄,可每当他看见柳苓的身段、眼神日渐贴合东方,进步一日千里时,清癯的脸上,那双眸子便会愈发明亮,眼尾甚至会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似是看到了书中那清泠的模样。
    十日后,萧晚叙覆着面具,准时落座沁梅榭一楼主桌,眸光扫过台上候场的众人,见饰演东方的竟皆是男子,眉峰倏然蹙起,指尖轻叩桌沿,看向身旁陪笑的路班主:“怎的全是男子?”
    “噬夜先生,您有所不知,自古以来女子便不能登台演出,且也从无登台演出的先例,故而饰演女角的,皆是身段婀娜、面容清秀的男子,只需妆容上佳,便与女子无异。”路班主弓着身,满脸堆笑地解释。
    萧晚叙不语,指尖微顿,周身气息稍冷,显然心中仍有不快。
    就在此时,一声高亢的喊声陡然划破堂内的寂静:“有女子!”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柳苓垂着头,小心翼翼扶着程衣缓步走入大堂。
    程衣方才拼尽全身力气扬声嘶吼,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喘着粗重的气,好半晌才勉强平复,抬眼看向萧晚叙,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程衣扮了大半辈子男旦,台上这些人的身段如何,我最是清楚。僵硬、粗俗、死板,半分女子的气韵都无,远比不上真正的女子半分!”
    “放肆!”路班主脸色瞬间铁青,猛地拍桌怒骂,“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赶出去!”
    “慢。”萧晚叙抬手轻阻,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抬眸睨着程衣,示意他继续,“程先生,你接着说。”
    路班主心头火气翻涌,却不敢违逆,只得咬牙攥拳,挥手让围上来的打手退下,重重坐回椅上,磨牙瞪着程衣二人,拳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程衣借着柳苓的搀扶稳住身形,又喘了几口粗气,目光灼灼看向萧晚叙:“我程衣,花了近三十年揣摩女子的身形神态,到头来却遭奸人所害,伤了脚踝,再也登不了台。但如今,我亲手培养出一名女子,她能演活东方。您若是真心爱惜《东方》,爱惜书中的东方姑娘,便莫要让那些腌臜货,折辱了这角色。”
    说罢,他扶着身旁的柱子站稳,枯瘦的手轻轻一推,将柳苓往前送了半米,让她站在众人视线中央。
    萧晚叙眸光扫过程衣苍白带汗的脸,又落向那身形微颤、攥紧衣角却始终挺直脊背的柳苓,沉默片刻,唇角微抿:“好,我便给她一个机会,去上妆吧。”
    “多谢噬夜先生!”程衣喜出望外,不顾脚下的痛楚,扶着柱子便要躬身行礼,身子微晃时,柳苓忙伸手扶住他。
    待二人转身,萧晚叙看向身侧的萧昀,语气淡淡,全然不顾路班主强压怒意的脸色:“阿昀,你去梳妆室看着点,莫要让人欺负了他们。”
    “是。”萧昀躬身领命,快步跟了上去。
    路班主见萧晚叙态度坚决,心头恨得牙痒,却不敢明面违逆,只得阴沉着脸,侧头对身旁小厮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眼底闪过一丝冷戾。小厮心领神会,领命快步退下,转眼便至后台,将柳苓的登台名次改在了第一位。他心中暗忖,头一个登台最是讨嫌,台下目光最聚,半点瑕疵都藏不住,正好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狠狠出一次丑。
    梳妆室内,静悄悄的唯有脂粉盒轻响。程衣扶着妆台边缘,忍着脚踝的刺痛,指尖微颤却动作轻柔地替柳苓上妆,眉峰、眼尾、唇瓣,每一处都细细描摹,似在雕琢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待会儿上台莫要紧张。”他声音低缓温柔,替柳苓理了理额前碎发,“不过是比平日里演练,多了几盏灯、几双眼睛罢了。你只管沉下心,把自己活成东方姑娘,尽力就好。好歹有人肯看,即便选不上,也不算遗憾。”
    温柔的嘱咐似一缕清风,拂去了柳苓心头的焦躁,她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好。”
    程衣见状,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她睫羽上的泪珠,眼底含着期许与安稳,朝她笑了笑:“去吧。”
    柳苓深吸一口气,攥紧水袖压下心头余悸,抬步稳稳朝戏台走去。
    鼓点骤起,丝竹声随之流淌,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尽数凝在台中央的柳苓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旋身抬眸的瞬间,便全然入了角。念白抑扬合度,身段翩然灵动,眸光里的柔婉与骨子里的坚韧恰到好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竟与萧晚叙执笔写《东方》时,脑海中反复勾勒的身影渐渐重合。
    萧晚叙微微前倾身子,面具下的眸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台上人,指尖不自觉扣紧了桌沿,心头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似被台上人影,撞开了心底藏了许久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