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得到应允后,时矫云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她依着路人指引,寻到最近的龚记钱庄,寻着掌柜报出沈容溪的名号,凭私印兑了六百两银票,加上之前沈容溪给她的一千两,想来应当也是够用了。
    银票刚入袖中,时矫云便察觉身后多了道不明的影子,她不动声色,转身踱入枫落城内最大的饰衣楼。楼中管事见她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只当是哪家世家小姐亲自出来置装,忙快步上前躬身问询:“小姐可是要选衣饰?”
    “嗯。”时矫云淡声应着,眸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将那几个跟进来、假意翻看衣料的人暗暗记在眼底。
    “小姐里边请,三楼皆是上等料子,做工也是城中顶尖的,定合您的心意。”管事见她语气淡然,更知是大有来头的贵客,躬身引着她往楼上走,半点不敢怠慢。
    时矫云随他上了三楼,入了雅间。
    “小姐请坐。”管事从伙计手中取过几本装帧精致的羊皮册,轻放在案上,“这是楼里的衣物册,款式料子皆记在上面,您若有看上的,小的这就叫人取来让您过目。”
    雅间内的婢女上前斟了杯热茶,门外小厮又端来精致的茶点瓜果,摆置妥当后便躬身退下,只留几人在屋内。
    时矫云翻了两页,见册中皆是女装,便将册子搁在一旁,抬眸问:“可有男装?”
    “有有。”管事半点不多问,忙唤伙计取来男装册子。
    时矫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熟悉的茶香漫开,她眉峰微挑,放下茶杯,细细翻看起来。待将册子尽数看完,她指尖点在一页墨色锦缎男装之上,选的竟是楼中最高规格的料子。管事见了,眸中喜色藏不住,忙不迭叫人去取衣。
    不多时,几名伙计各持一套同款不同尺的墨色男装进来,齐齐立在一旁。时矫云看着眼前的光景,心中微有感慨,这般随心所欲挑选物件的底气,倒真是让人着迷。
    她挑了套合身的,管事见她是自己穿,便遣了个机灵的侍女留下,自己带着伙计躬身退了出去。
    “小姐,这男装是您自己穿?”侍女恭敬躬身,语气柔和。
    时矫云轻点下颌。
    “那您可要裹身布?本店亦有女子喜着男装,故常年备着,若是需要,奴婢这就去取。”侍女话语妥帖,半点无尴尬之意。
    “取来。”时矫云淡声应着,眸光落在那套男装的金丝云纹绣边上,眼底添了几分满意。
    侍女取来裹身布,时矫云挥手让她退下,独自进了换衣间。确认周遭无半分窥视之意,方才褪下身上衣裙,换上那套墨色男装,又将长发高束,以玉簪固定,利落干脆。
    她立在菱花铜镜前,烛火映着镜中人,一身墨衫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清冷更甚,平添几分疏离的贵气,竟瞧不出半分女子模样。
    待她走出换衣间,轻拍两下手,将门外候着的管事唤了进来。
    管事推门而入,见了一身男装的时矫云,眼中的惊艳险些掩饰不住,他见多了世家子弟,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清冷、风骨卓然的,一时竟看怔了。
    “你这可有配饰?”时矫云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抬眸看向他,眸色依旧冷然。
    管事猛地回神,忙敛了神色,躬身做请:“有,小姐请随小的来。”
    时矫云起身跟上,在琳琅满目的配饰中,挑了一块上等羊脂玉珏,又选了一把象牙骨扇。暖白的玉珏系在腰间,与墨色衣衫相映,将她的清冷矜贵衬得愈发突出。
    “结账。”时矫云摩挲着骨扇微凉的扇面,唇角微勾,似有若无。
    管事忙躬身回话:“小姐,这一套衣饰加配饰,共计五百七十两。您是第一次来小店,小的做主给您抹了零头,只收五百两便是。”
    时矫云也不与他客套,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指尖轻捻着递了过去。
    那管事双手接过,见银票票面规整、印鉴清晰,心头仍是一跳,这般出手阔绰,果然是顶级贵客,忙躬身道了声谢,转身遣伙计快马去掌柜处验票。不多时伙计折返,朝管事比了个确认的手势,管事这才捧着五百两银票,双手恭恭敬敬奉上,腰弯得更低:“姑娘,这是找您的五百两,您仔细收好。”
    时矫云淡淡颔首,接过银票随手纳入袖中,指尖理了理衣襟。
    “我的衣裳暂且存放此处,约莫两个时辰后来拿。”时矫云侧目看了一眼管事,见他点头后方才放下了心。
    念及大厅里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她眉尖微蹙,抬眸问:“此间可有侧门?”不欲与那群人纠缠,徒生事端。
    “有,姑娘这边请。”管事忙躬身应下,快步上前引路,刻意放慢脚步走在身侧稍前处,一路将她引至僻静的侧门。
    推门见外间无人,管事侧身做请,恭敬道:“姑娘慢走,小店随时恭候光临。”
    时矫云略一点头,抬步走出侧门,取出前日沈容溪给她买的面具戴上,脚步一转便隐入巷陌之中。
    出了巷口,时矫云行至临街车行,一眼挑中辆看似素净的马车,乌木车厢无多余纹饰,帘幕是暗纹素锦,轮轴裹着软垫,行来定是无声,低调却难掩精致。她递过一百两银票,淡声吩咐:“去城内最大的茶楼。”
    车夫应声扬鞭,马车稳稳行至茶楼门前停住。时矫云抬手撩开帘幕,身形利落一跃而下,墨色衣摆随动作轻扫过青石板,未作半分停留,抬步便往楼内走。
    茶楼本就是城中贵客常聚之地,门口伙计眼尖得很,见来人一身墨衫身姿挺拔,眉目间清贵逼人,当即眼睛一亮,忙堆着笑弓腰迎上,伸手虚引着楼内方向,声音洪亮又恭敬:“公子里边请!”
    时矫云抬步随伙计上了二楼,行至一间僻静雅间,她抬手拂过衣摆落座,开门见山便问:“我要寻红叶先生。”
    伙计闻言面色微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嘴角的笑淡了几分。他忙退至门外,踮脚往廊道两端扫了圈,又侧耳听了听周遭动静,确认无人留意后,才回身躬身行了一礼,扯着笑打哈哈:“公子说笑了,本楼从没有红叶先生这号人。”
    时矫云懒得与他周旋,抬眸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缓缓道出一句暗语。伙计听罢,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神色变得沉稳恭敬,对着时矫云微微颔首:“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雅间的木门被轻推开来,一名青衣随从垂首躬身,双手轻扶着乌木轮椅的黄铜扶手,缓缓将人推了进来,轮椅碾过青砖,竟无半分声响。
    轮椅上坐着位头发花白的男子,面上覆着一方玄色锦面面具,不仅遮了口鼻,连眉眼都尽数掩去,唯有鬓边几缕银丝垂落,衬得整个人愈发神秘。
    时矫云眸光微凝,落于那人露在袖外的双手上,骨节分明却不显枯槁,肤色细腻无老态,显然并非外表那般年迈。
    她执起白瓷茶壶,倾茶入盏,茶汤清冽不溅半滴,而后将茶盏轻推至桌中,抬眸问:“你便是红叶先生?”
    红叶未曾开口,只抬指轻沾杯沿茶水,指腹沉稳在乌木桌案上落笔,一笔一划写就一个“是”字,浅淡的水渍在桌面晕开,很快便凝了痕迹。
    “江湖传言可没说过,红叶先生竟是个哑者。”时矫云声线淡凉,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嗤,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眸光依旧落在他那双手上。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红叶面具下的唇角轻扬,低哑的嗓音裹着几分玩味,他指尖轻叩桌沿,话锋一转,“我既开了口,往后答你一个问题,最低二百两。想清楚了,再出言。”
    时矫云眸光微凝,转瞬便恢复如常,她身体微挺,视线紧锁着对面的人,语气沉定无波,开门见山问出心底最迫切的答案:“我要知道,七年前京城时家被灭门的缘由。”
    “七年前……时家……”红叶指尖轻敲乌木桌沿,垂眸似是追忆往昔,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茶汤的轻烟袅袅浮散。许久,他才抬眸,低哑的嗓音添了几分沉凝,缓缓开口:“此事倒还有些印象。那时的时宗礼,不过是京中一介微末小官,这灭门之祸,说到底,不过是背后之人拿来平息龙颜之怒的借口罢了。真相,便是如此。”
    时矫云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紧,指节泛白,微凉的瓷面硌着掌心。她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悲怒,却强压着心头的震荡,不露一丝情绪。
    “仅是如此?”时矫云眉峰微蹙,语气里藏着难掩的不甘心,追问出声。
    红叶指尖轻拨轮椅扶手,乌木轮椅碾过青砖,落出细碎的轻响,他缓缓在雅间内踱了半圈,才慢悠悠开口:“倒还有些旁人不知的隐情,你若想知,我便说与你听,不过,一条消息二百两,规矩不变。”
    时矫云指腹在茶盏沿上狠狠碾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眸时眸光已凝了冷意,冷声道:“请说。”
    红叶转回身,轮椅稳稳停在她对面,面具下的目光似沉沉落于她身上,低哑的嗓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第一,时家的人并非尽数殒命,有一批容貌出挑的女眷,被押送的士兵暗中寻了人替死,转手卖给了瑞澜族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