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在岐郡城头,仔细端详着闾子秋那颗被砍下头颅时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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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里休眠仓时间到,苏照归在是否续那里选了“否”。】
    【狭小船形的“休眠仓”打开了乌篷船般的顶盖,子秋坐起身,宛如从酣眠的梦里苏醒。】
    【子秋立刻就感知到了外界的情况,正好听到苏照归对端木江派来服侍晚间休息的伙计说:“麻烦诸位了,此间事毕,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子秋通过苏照归的视域看到身处一间雅致卧室,苏照归坐在桌旁净面拭手,用了一碗安神的牛乳。两个商行打扮的伙计麻利收拾了房间,剪好灯花,离开时放下帷幔、关上房门。】
    【“苏照归!你干了什么!”闾子秋咬牙切齿,直呼其名。】
    【“醒了?端木先生送的。”苏照归看着铜镜,“你三缄其口不愿牵连端木先生,但若是他主动愿意入局回护又当如何?”】
    【闾子秋促道:“岂可——!”】
    【苏照归劝道:“子秋兄,端木江看起来暂无不妥,又钟情于你,此番赖他周旋遮掩。你就算对他无意,也别伤害这一片心意。”】
    【闾子秋浮现出羞惭赧然之色:“照归不觉于礼有违——”】
    【苏照归笑了,这笑声中却有莫名感慨:“子秋兄,原来你也对他……阻碍竟只是你的一点迂腐。你们都是这般翩翩君子。他心悦于你,你也并不真正讨厌他。这是多好的事。”】
    子秋这下顾不得羞意,反而有些心惊。在苏照归脑海里待久了,他也能大致隐约看到苏照归精神世界的一些模糊轮廓。有时候他和苏照归聊经史子集,百家争鸣或是诗词歌赋,还能感觉到熠熠发光,宛如捧珠。
    可是苏照归精神轮廓有一块区域始终黢黑,隐有浩大狰狞的轮廓却无法显貌。
    眼下那些珠星般光芒都黯淡下去,倒是巨大漆黑的区域散发出隐约黑气。
    【黑气里有若隐若现的残片,此刻一些断章碎句更清晰了些。闾子秋并不纠正苏照归刚才关于他和端木风月之思的推测,而是慢慢走近那块巨大漆黑的区域。】
    黑雾残片上是断续的行行墨迹,似一些策文和诗词。
    子秋辨认得很轻松。
    【——“濯兄何不观西川粮道?如蚰蜒附脊,其关城层层相扣……”】
    【——“好个隐桃源,这便是苏卿向往的‘太平有象寻常事,只在渔樵问答图’吧。”】
    【——“关中贵地,濯兄欲擒贼首,只需以泽地为笼,每日亥时引江水灌注敌寨,此法合兵法形胜篇……”】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苏卿才情高志为我平生所未见。金秋我预攻南渡坡原,可有良策?”】
    【——“濯兄心怀天下,夙兴夜寐,然刀剑无眼,听闻那些冒箭夺城的壮举,叫我担忧戚怀……照归念君实多……”】
    【——“苏卿不愧游龙之才,今天下方定,科举重开,可愿来帝都相见?”】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闾子秋分辨得出来,墨迹往复,似唱酬相答。那些墨迹分为两种笔迹,一种笔迹俊秀,首尾行气似流风叶颤。闾子秋认得是苏照归的笔迹,日前便是以这种笔迹来撰文仿制《圣统秘典》。
    而另一种笔迹如鸣镝穿云,兵戈透腥,豪情满怀,每每落款一个“章”字。
    【这令子秋不禁想:与照归书信往来的这人冠以“章”姓,称呼苏照归为“苏卿”;对应地,照归唤他“濯兄”,大概“濯”是名或字。】
    【这人一定对苏照归影响至深,才会在精神空间里如此浓墨着笔、乱舞龙蛇。】
    【笔迹中提到“游龙之才”。】
    【子秋正寻思他之前也这样夸过苏照归,忽然被一股巨力推得远离那区域,一层又一层忽然竖起的屏障,宛如狰狞巨墙,把那块区域彻底隔开。同时传来了苏照归的急促哽喘声:“不……”】
    子秋能“看到”苏照归按着头,露出极为痛楚的表情,他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用力抓着心脏。就像要把什么事呕出来,又像要埋葬得深不见底。
    【子秋关切担忧道:“照归?”】
    可是苏照归没有回应他,良久后才徐徐舒气,坐在榻间,继续与他交流,换了个话题:
    【“子秋兄,樗木之香需得有合适的理由解释,端木江实在不是个容易蒙混之人。”】
    【闾子秋依然很担心他:“刚才你……”】
    【苏照归:“与子秋兄一样,恕在下也有不愿深谈之事。如果子秋兄想要助力一二,还是与在下一道想对策吧。这样的理由如何——当年在下妄图偷师,趁主人远行的时候潜入了青原别院,在无人时泡了温泉,逛了那些花园,故而身上有那种香味……”】
    【子秋仍暗担忧,却只得跟着转移话题,否决道:“这理由不行。端木离开别院的时候会带走所有药物。樗木之香也不是偷偷潜入可以染就的,需得在温泉中熏泡至少三个月,还要在花木间行走。花期盛开时,端木会一直在别院里。”】
    【苏照归:“也就是说,现在端木江怀疑的已经不是‘在下是不是闾子秋的弟子’……”】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为这样的荒诞猜测无奈笑起来,“而很可能是——什么妖邪借尸还魂,占了闾子秋的身体?”】
    【子秋心叹,如果他不是从婴儿时期就在苏照归脑海里苏醒,受他一直照顾,看得见苏照归做的事,与他一直交流着,估计也会这样怀疑吧。】
    【子秋:“极有可能。那么苏兄,依照端木的性子,他必然会用各种方式来……试探你……试探我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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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一五 其忆如凝 竹影婆娑的书斋,青……
    一五 其忆如凝
    是夜。
    苏照归熄灯后和衣而卧,一开始假装入睡。后来就逐渐在舒适的铺盖中真正睡过去,夜还长,月正初梢。寂静的夜中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孩童呜咽声。
    苏照归被声音催醒,迷糊间,于黑暗中半坐起。
    木窗忽被推开。窗外探来一位垂髫小孩的脸,带着诡笑,流着血泪,声音阴恻恻拖长着:
    “苏哥哥——你,香。”
    风中同时飘来腥臊和血味,一股烧焦浓烟味亦飘进屋内,门外有几十个影子围来。
    苏照归背脊霎时浸满冷汗,空间袋发热的同时文王琴已出现在手中。苏照归指腹触到文王琴的刹那,系统已经自动对应提示:
    [“检测到肾上腺素急升,检测到防御应激情绪突破峰值,是否使用退敌功能?”]
    从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的苏照归握着这把琴,宛如握着第二次生命。危险,危险,危险。他逃不了,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都来不及想”,睡梦方醒的瞬间,苏照归亦只能——琴响,弦鸣,“退敌!”
    虽然在他作选择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会有反噬,且这或许只是端木江的试探,提前到了夜晚。
    但不得不说端木江做局的冲击力实在过大,哪怕只是瞬间的失守,都让苏照归露了牌。
    好在苏照归于退敌的那一刻反应过来,紧急在脑中制止系统。文王琴并没有真正发挥功能。就像一道冲天而起的剑气硬生生半空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外面的人并没有觉察出异样,只听到一声琴响。
    但是反噬已经如影随行。弦响宛如金戈轰鸣闷在雷霆前一刻,琴腹骤然涌出刺目红光。苏照归眼前炸开漫天血雨,毫不留情地漫过四肢百骸———
    精神图景展开的图景中,无数黑色锁链自虚空垂下,将苏照归拽入深海。水底沉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南宫濯的幻影正捏着他的下颌灌药。龙涎香混着哑药的苦腥在喉间翻涌,绸缎裹着的身躯如浸冰火。
    “苏卿这经天纬地之能……”南宫濯指尖抚过他碎裂的指骨,“……便作绝响罢。”
    七弦崩断百截,苏照归挣动着想要嘶喊,却只是沉入更深的幽海中……
    【“照归!”子秋在精神图景中呼唤,看到苏照归痉挛着被黑雾淹没。】
    【子秋环视四周,唯一庇护处只有刚才他栖身的透明“隔离”仓中,几步之遥。他把苏照归半拖半抱进去,关上仓门。黑雾被隔在外面,透明仓里苏照归身体不再痉挛发抖,逐渐舒缓沉眠。】
    【但此刻子秋又隐约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细碎杂音“快点动啊!不然这身子就要废了!”】
    霎那间杂音消失,子秋头晕目眩,头痛欲裂,按着头勉强睁眼,眼前模糊一片。他的手几乎抬不起来。能感觉到靠床柱上的冰凉感。有人在呼唤着:“公子!公子!”
    闾子秋待要发声,出口却沙哑不成声,他还根本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是了,这虽然是自己的身体,可没有苏照归,他根本无法很好地操纵……
    “公子?公子?”门外那些人影呼唤着解释道,“夜间旁边院子有场捉鬼的法事,扮演小鬼的孩子从阵中走脱,惊扰到公子了。公子身体可有什么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