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时间若这样飞速掠过,岂非永无答案?
    一股被命运愚弄的燥怒灼烧着苏照归胸腔。
    然而,在这沸腾的复仇焦灼之下,更深层的罅隙悄然开裂——更隐秘惶惑的空茫骤然攫住了他:南宫濯会老,会死……这个认知像滚烫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若仇敌灰飞烟灭,他那积攒如山的恨意和不解,又该泄向何处?这念头带来迷失与恐慌——他竟然隐隐害怕着南宫濯的死亡。
    镜面景象猛地又被拉回祠堂深处。
    南宫濯的手指已松开了烛台握柄。烛台被稳稳地安放在冰棺旁一块平整的玉石雕座上。烛火兀自狂乱地跳跃着。
    南宫濯整个上身俯压下来,仿佛要拥抱那具尸身。苍白的、指骨分明的手指,隔着厚厚坚固的寒冰,带着近乎病态的粘腻,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描摹着棺中人冰冷苍白的唇线。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冰层磨薄、磨穿。指甲刮擦着冰面,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苏照归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幕:深宫囚牢,冰冷的金柱旁,南宫濯俯视着用尽力气仍昂着头的他,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朕就要看你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做朕永生永世的囚徒。”那份摧毁的快感,与此刻隔着冰棺病态抚摸的执着,何其相似。
    南宫濯喉咙深处滚动着的低微而破碎的呓语,像被揉皱碾碎的纸页,吐出叫苏照归惊心动魄的话语:
    “河西风沙……呵……你说……冷……”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到化不开的痴妄与痛楚。而“冷”这个字,是苏照归记忆里,从未在深宫对南宫濯提过的(他已被灌哑药)。大靖王朝的疆域中,也没有“河西”。
    ——章君游。那个在阳关外漫天黄沙里嘶吼着“要一直在我身边”,在万人血泊中仍强撑着交付他虎符的少年将军。章君游临死前灼烫的眼神,那刻进骨血里的守护执念、那些宣之于口的“托付志向”……
    难道也通过某种难以名状的纽带……悉数回流。灌注进了这个冰棺旁、这个摧毁者的灵魂中?
    呓语未落,南宫濯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攥住自己龙袍之下心脏的部位,又按动着胸腔。指节青白泛着死气,巨大的力量使得华丽的金龙纹样深深陷进皮肉。
    “嗬……”极低的粗重喘息从他紧咬的齿缝溢出来。剧痛是如此熟悉的反噬,有文王琴弦丝穿刺心间的伤痕,有被一箭贯穿的致命伤。
    南宫濯佝偻着背,承受这熟悉的酷刑煎熬,身体因剧痛而筛糠般抖索。但那双深陷的眼窝深处,嘴角却在抽搐中极其勉强地向上拉扯起一个弧度,绽开扭曲的笑容。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几缕银线在烛光下异常刺眼——霜白的头发竟已爬上了这位四十余岁帝王的鬓边与额角。
    南宫濯笑容扭曲狰狞。死死咬合的齿间,挤出破碎的呢喃,几乎要穿透冰棺:
    “苏卿……托志啊……看吧,你可算我的……未亡人?”
    “未亡……未敢忘……”
    “哈哈……哈哈哈……”
    果然是章君游的记忆。那个在阳关外漫天黄沙里,将虎符和悲怆生生托付的少年将军。
    章君游所有的执念、记忆、以及“托志”……竟真的回流,如毒液般灌注进了南宫濯这具原身的灵魂。一个阴暗扭曲的暴君,一个燃烧着火焰的少将军。在这冰棺旁,在执念的深渊里,发生着恐怖的灵魂交织。
    苏照归倒吸冷气——章君游的记忆碎片里,那些还算赤诚的信任和临危的托付……当这些属于“光明”的印记冲击进南宫濯黑暗的内心时,又会被如何看待?会让这个疯子更加扭曲,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带来清醒?
    不得而知。
    苏照归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还……未亡人…… 这自欺欺人的病态扭曲……
    扭曲的笑容凝固在南宫濯惨白的脸上。冰棺之上,那个近乎要吻上坚冰的头颅猛地停止。
    南宫濯骤然抬头。幽深如寒潭、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来。目光穿透镜面厚重的时空屏障,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遥远时空之上……某个窥视的来源。
    目光如有实质,如同冰锥攮穿镜面,直刺苏照归的眉心。
    苏照归几乎是本能地、狠狠一挥手。
    哗。
    窥星前尘镜瞬间失去光芒,画面化作冰冷虚无的黑暗。
    枯林里寒风呜咽。
    苏照归垂目,远处王苍派来的羽林军正策马缓缓靠近。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直到真正挣得一身仙骨,超脱此间轮回。
    冰棺深处的尸骸仍在寒霜中沉睡,而南宫濯的目光,已穿透虚无而来,仿佛锁住了他载屈的灵魂。那目光深埋的不只是二十年的痴狂与怨毒,更有那个燃烧灵魂交付信任的少年将军——章君游未熄灭的执念光点。苏照归不想逃避,这份最深的黑暗,是他必须直面的命中诘问。
    任务的每一步,他必须更快,快过时间的腐蚀,真正回到原世界,不再隔着镜面,去与南宫濯对决,并向南宫濯追问。
    风声凄厉。苏照归轻夹马腹,迎着那看似雄丽、实则布满致命陷阱的长平城。
    第55章 五四 其散作星 刘霜洲……在何处?
    五四其散作星
    大司马府, 紫檀木案后,王苍身着玄色摄政王蟒袍,指节轻轻敲击着冰冷笏板, 眸光深敛如古井,一丝错愕与深沉忌惮的审视寒芒掠过。
    堂下, 昔日被王苍肆意斥为“媚上钻营玩物”的阶下囚苏燧, 青布长袍尚未及换下,风尘仆仆地立在煌煌灯火之下。
    富丽的灯烛光芒落在苏照归脸上,勾勒出的不再是当日任人涂饰的苍白脆弱。如今他身姿挺拔, 面上虽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那眼神却比囚室初见时更加清透沉冷。
    “苏帅一路辛苦。”王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宰一切的威仪,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空旷主殿。他顿了顿, 唇角勾起一丝难辨真意的弧度:
    “说来,”他语速放缓, 仿佛不经意的感叹, “世人只道明珠蒙尘是憾事。但若非囚室一晤, 你我‘坦诚相见’,本公亲见你身陷污秽而风骨不折, 后又着意放你去那河西血火之地‘磨一磨’……又岂能有今日挽狂澜于既倒的统领气象?”
    “河西剧变, 朝廷震动, 尔能于群龙之际挺身而出, 诛凶顽, 固疆土,保境安民,实乃大功一件。”王苍适时收束话头,将那扭曲的“磨砺”说辞化作铺垫, 唇角的弧度保持着莫测的“欣赏”:“苏帅稳固河西之功,不可不酬。”
    轻轻一笔,昔日囚室的酷刑羞辱与恶毒定性,便被偷换概念成了“识人”与“历练之功”。
    苏照归坦然迎上王苍的目光,眼中没有一丝受宠若惊或惊惶不安,只有一片沉冷的平静。王苍的诡辩之能,在他意料之中:污蔑为玩物的行径,美化为“识珠慧眼”与“磨砺”?脸皮之厚真是到了登峰造极。
    王苍话锋一转,目光炯然盯住苏照归:
    “当今天下,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苏帅之才,沉毅果决,临危不乱,河西军上下归心便是明证,本公……深为欣赏。河西将士忠勇可嘉,唯章绪昔日拥兵自重以致祸延己身,此乃其个人之过,于河西将士无涉。河西军为国守土之功,朝廷自有明断。”
    “然河西终究是边陲之地。以尔之才,困于荒漠,实乃委屈。若愿效力中枢,襄助本公推行新政,安定寰宇,他日功成,岂是区区河西将位可囿?封侯裂土,位极人臣,亦不过顺理成章。”
    这便是王苍的“礼”。先用大义切割章绪、定性河西军的正当性。恩赏层层包裹,试图将河西军这支难以驯服的劲旅,一并吞下。
    然而苏照归已经超过150点的精神值,能敏锐探查到。大殿角落的阴影深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几不可闻,想来是后堂……刀斧手的位置。
    王苍,果然要先招徕自己,若不成,便在此处此刻,让他做第二个章绪。
    苏照归坦然迎上王苍的目光,甚至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开口字字清晰:
    “谢大司马看重。然大司马可能有所不知,末将此行,非为功名厚赏。”
    他抬起头,直视王苍:
    “临行之前,我已将军令明示河西诸将士——若‘苏帅’此行稍有差池,无论是身陷囹圄,抑或‘暴病’于长平城……”他目光扫过殿堂角落那片深沉的阴影,“河西军将士,绝不可为我一己之死,举旗叛反,累及三军,祸延乡土。”
    此言一出,王苍眸光骤然一凝,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他嗅到了棋局脱离掌控的气息。
    这小子……好精明,也好直接。
    苏照归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亮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彼时,河西全军,须化整为零,散作‘满天星’。以百十人为一队,携文教书卷与精良火器,更携着河西军这月余来护卫流民、重建边镇、于荒沙百死中重铸的‘存续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