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戚南塘等待的战机到了。他手中令旗狠狠挥下。几乎在同一刹那,“靖澜号”两侧的舷窗遮板轰然倒下。露出后方早已枕戈待旦、炮口森然的真正主力炮阵。
    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倭寇的嚎叫。火光如同地狱瞬间张开巨口喷吐出的龙息。密集的铳子配合着几门船首巨大的“佛郎机母铳”惊天动地的怒吼,横扫而过。
    倭寇那些引以为傲的快速舢板和小船在猛烈集中的火雨中被轰碎。火焰、碎木、惨嚎、残肢断臂瞬间腾空飞溅,污浊的黑烟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海天。海水如同被烧沸一般,大片蒸腾起猩红的泡沫。
    战局再无悬念。
    士气如虹,火炮轰鸣,箭矢如雨。
    半个时辰后,海面上倭寇船队尽数化作漂浮的残骸碎片,与无数尸体一同在血沫和油污间载沉载浮。幸存被俘的倭寇瑟瑟发抖,目光呆滞。
    苏照归识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清晰响起:【重要支线“剿灭倭寇,靖平海防”任务完成。获得奖励:一亿星币、“佛郎机”基础图纸及工艺详解、“返本开新”进度+8%】
    苏照归心中暗思,为何火器能推进儒学开新?系统并未解释。
    缴获物资中,那黝黑冰冷、造型奇特的“佛郎机”炮管散发着强烈的金属与硝烟气息。
    苏照归待装备清点完成后,借学习名头上前仔细探查,手指摩挲着炮身。
    章君游踱步过来,心底戒备犹存,面上却不显,随意指了指:“这玩意火力挺猛,就是装填费事。”
    “若此类火器可得匠师精心研究,大批仿制,”苏照归试探性地看向章君游,“精良坚锐,用于疆场,岂非国家之幸?”
    章君游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极其嘲讽却又冰冷的笑容:“精良?大批仿制?苏主事还是太天真。”
    他凑近一步,海风和硝烟气灌入苏照归耳中,“这等好东西,早年也有人寻来进献陛下,以期厚赏。结果呢?”他冷笑一声,“陛下拿到图纸就变了脸色,严令在场之人封口,不得泄露半个字。只道此物机巧太过,非正道所用,且造耗巨大,扰民无度,徒耗国力。下了严旨,若非剿大股倭寇,不得轻易动用。呵……”
    苏照归心头震动,系统信息里关于“社会形态”的描述中那些曾经模糊难懂的词汇——“生产力”“禁锢”“开历史倒车”——此刻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
    皇帝不是不懂这武器的威力,他正是太懂。他恐惧火器普及会撬动那建立在无数血肉和驯服之上的脆弱平衡,如同他恐惧王学“人人可自证良知,人人皆有成为圣贤可能”的思想,会从根本上瓦解他赖以生存、高高在上的天命神权。
    【系统提示:“简在帝心”任务进展更新↑10%。探知帝心弱点:对技术进步可能导致思想解放、社会结构变化的深层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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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南海疆见证了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在戚南塘的铁腕指挥、章君游的监军威压和苏照归在关键战术节点上的精妙推演下,大军犁庭扫穴,连拔倭寇巢穴数座,缴获堆积如山的粮秣物资。更有几袋从南洋或倭国劫掠来的奇异谷种被当做稀罕物献上。海疆为之清明,连那些平日蠢蠢欲动的新罗、高丽等依附小邦,也立刻遣使奉上卑微的贡表,再不敢轻举妄动。
    连续月余的海上雷霆霹雳,“靖澜号”舰队耀武扬威。戚南塘意气风发,亲自提笔写就报捷奏疏,详细阐述此役所依赖的王守明先生战法与《武经七书要略》之威。
    然而,大胜之师的犒赏尚未举行,一道来自京城的明黄谕旨已乘风破浪,飞抵旗舰。展开宣读的,竟是斥责与惩罚。
    “海防卫指挥使司署理指挥使戚南塘。妄用邪佞兵书,妖言惑众。行军布阵,罔顾天朝威仪,效邪妄之流兵法。实乃自取其辱,罪责难宥。着即革去本兼各职,发配西疆边塞戍台效力。钦此。”
    “邪佞兵书?妖言惑众?”
    谕旨宣读完毕,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旗舰甲板。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哗然与悲吼。
    “凭什么?!”
    “我们打胜了。剿平了倭寇。凭什么贬斥戚帅?!”
    “邪佞兵书?妖书在哪里?那都是杀敌保家的真本事!”
    群情激愤,数月并肩浴血的情谊和对不公的怒火瞬间点燃,眼看兵士们就要冲向钦差。章君游一步踏前,挡在钦差面条,阴着脸厉喝一声:“肃静!”他眼神如同淬了毒液的寒冰,扫过激愤的人群,强大的气场和锦衣卫的凶厉顿时慑住众军。几个最跳的士兵被亲兵强行拖走。
    “再敢咆哮官长,视同谋逆。格杀勿论。”冰冷的话语冻结了甲板上涌动的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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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私下相处时,苏照归打算劝一劝。
    苏照归沉声道:“戚帅之功绩有目共睹。此番贬谪恐寒了三军将士之心,亦非朝廷用人之道。下官愿上疏……”
    “闭嘴。”章君游猛地转脸对着苏照归,眼中尽是暴怒与威慑,“苏燧。你敢上一个字试试!也想学邹雪汝被打断腿吗?西疆戍台?你还不够格。等着掉脑袋或者滚去岭南喂瘴气吧。”他压低着嗓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来,眼神如刀刮过苏照归的脸。
    苏照归握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朝廷自有公断,但戚帅无罪有功,他只是在用真正能杀敌保民的兵法。”
    “功过?”章君游嗤笑一声,带着几分烦躁和看透世情的冷嘲,“他有功,但错了。错在用王守明那狗屁兵书就罢了,还在战报里大书特书,说什么‘赖守明公秘法所赐’。皇帝早恨死了那一套。”章君游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这戚南塘也是头倔驴。陛下忌讳什么,他难道不清楚?偏偏要将那‘王守明’三字写上去找不痛快!”
    “名将风骨。”苏照归只淡淡吐出了四个字。目光越过章君游的肩头,望向远处深湛不可测的大海。
    “哼,风骨?”章君游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冰冷的弧度,声音蓦然压低,猛地逼近一步,几乎是擦着苏照归的唇,黑沉的双眸死死攫住他平静的眼底,“苏燧,你今日护着王守明的徒子徒孙,帮皇帝厌恶的人说话,是打算有朝一日,帮他们……捅死我吗?用你那些我不知道的厉害本事?”
    苏照归神色无波,直视那深渊:“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岂敢。”
    “呵呵……”章君游发出一阵低沉慑人的笑声,指尖猝然捏住苏照归精巧的下巴,几乎要将其骨骼攥碎,灼热而充满血腥味的气息喷吐在苏照归脸上,“甭管你敢不敢。在那之前……”他的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却充满惊心动魄的占有欲,“……我会先把你……干死一百次。”
    他猛地松开手,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控制欲,“少在那装你那廉价的情谊模样。你这性子,但凡能攀上根高枝,还不是立刻就想飞,再转脸将我踩进泥里。你这等人,装得再好,骨子里就不是安分的。你心里的算计,以为我不知道?”
    “算计?”苏照归终于抬起眼,海风将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凌乱,露出底下那双沉静得出奇的眼眸,眼看章君游撕下面具说话,便摆出一点受伤委屈之态去反问他,同时也是下更猛药般的饵:“章君游,你心里装着的那些占有、摆布、控制……这些就是你的‘情意’?当初你来与我同欢,我也没扫你的兴。有时候我在想,你我之间这些你情我愿的事,也不是没可能培养出一点干净无垢的喜欢。你是不是,从来就不明白?”
    章君游像是被“你情我愿”“干净无垢”这些字猛地烫到了。他眼神剧震,竟一时语塞,随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怒覆盖。
    情愿?喜欢?干净?一股混杂着极度陌生与恼恨的情绪翻涌而上。他从小在深不见底的豪族漩涡里长大。袁夫人扭曲的爱与控制是裹了蜜糖的毒;澹若水表面的敬顺之下是不知几层的薄冰。他耳濡目染的,只有权力倾轧的无情和欲望交换的冰冷。这种陌生的东西……他不懂。更厌恶这种被指问心空的狼狈。
    “少用这些破玩意哄我!”章君游转过身背对着苏照归,似乎想将那刺人的目光和话语隔绝在身后汹涌的海风里。他又自嘲般冷道:“我是袁氏带大的。她那副样子,你觉得……她会教我吗?罢了,和你说这些作甚。”
    苏照归怔住了。望着章君游那张在夕阳残照里显出几分陌生脆弱的侧脸,那份刻骨的暴戾与偏执之下,藏着一个从未被教会如何去爱的灵魂。被扭曲的袁氏所养育,浸淫在权力与畸恋中长大,“喜欢”对他来说,恐怕只剩下疯狂的占有与毁灭。
    苏照归看着章君游紧绷如铁的背影,心底无声地叹息一声,又暗松一口气。
    第101章 一〇〇 其香应难 被那个死鬼王守明……
    一〇〇其香应难
    京城仲春的风, 料峭中裹挟着皇城特有的威压与肃杀,吹进苏照归赁居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