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花拾依把心一横,不过两个大男人,同榻而眠又如何?修道之人,做什么凡俗男女扭捏之态!
    为证坦荡,他转身快步走出静室,不多时,便抱着自己的枕衾回来,铺展于床榻内侧。
    烛火熄去,月光悄无声息地漫入室内。
    两人并肩躺下,气息相染。
    花拾依身体僵直,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檀香。
    他紧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生怕一个松懈,便坠入那片被心魔元祈掌控的心海。若是在那里被强行……被叶庭澜察觉动静……
    只是一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身侧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花拾依心头微松,终是忍不住,极缓地掀开一线眼缝——
    却直直撞入一双清明深邃的眸中。
    叶庭澜竟也未睡,正静静侧卧望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师弟,”叶庭澜温柔开口,“你也睡不着?”
    花拾依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是睡不着,他是不敢睡。
    他眼睁睁看着叶庭澜唇角微扬,道:“既然都无睡意,陪我说说话吧。”
    花拾依将手缩回被中,攥紧褥单有些紧张道:
    “好的,师兄。”
    叶庭澜侧身望向他,月光在榻上流淌成河。
    “我很好奇,”他声音轻似耳语,“了结花无烬后,你去了何处?又为何来清霄宗?”
    花拾依的心猛地悬到喉间。
    “杀完他之后……天地之大,只剩我一人。”他忆起那时,手指无意识绞紧被角,“我无处可去,便四处流浪。既要求仙问道,也要混……讨生活。但是散修生存艰难,索性来投奔宗门。”
    “这样。”叶庭澜静默片刻,又开口:“我自幼长在清霄宗,由叔父抚养成人。双亲早逝,别无亲眷——这一点,倒与你相仿。”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松涛。
    花拾依心头某处忽然软陷。
    他想起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意外离世的父母,话已脱口而出:“你父母……如何故去的?”
    话音刚落他便悔了,急急翻身面朝墙壁,将锦被蒙过头顶,“对不起,就当我没问。”
    意外地,身后传来叶庭澜平静回应:“无妨。”
    叶庭澜的声音像浸透月色的泉水:“家父是上任掌门,与母亲青梅竹马,人称神仙眷侣。二十年前——”他顿了顿,“共赴巽门围剿之役,双双殉道。”
    烛花噼啪轻响。
    明明他语调平和,却有种化不开的苍凉在夜色中弥漫。
    锦被下,花拾依轻轻“啊”了一声。 “邪修宗门……”他嗓音发闷,不自觉颤抖,“当真可恨。”
    第31章 心魔妒火炼金丹
    叶庭澜的声音散在夜色里:
    “这些年, 我从未停止追寻巽门的踪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能亲手为父母报仇,为这天下除魔卫道。”
    最后四字落下, 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花拾依指节猝然收紧,掌心的锦被被揉皱成一团。
    除魔卫道……这四个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 泛起一丝涩意。若这世间真有魔道之分,他可也算在其中?
    他私用邪术, 却从未残害无辜。这样的他, 在叶庭澜眼中,究竟算是魔, 还是道?
    他维持着背对叶庭澜的姿势, 始终不敢回头。
    夜更深了,寂静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忽然,叶庭澜动了。他伸手,轻缓地替花拾依掖了掖颈侧的被角,指尖无意擦过他的下颌。
    这轻柔一触让花拾依猛地闭眼, 长睫不安颤动。他竭力伪装沉睡, 连胸膛的起伏都刻意压得绵长安稳。
    那只手在他颌边停顿片刻,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 只留下一句极轻极温柔的:
    “晚安。”
    待那气息远去,花拾依却再难维持平静。
    他在锦被下无声地煎熬着。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夜里。
    花拾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他极缓、极轻地, 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漫过窗棂,流淌在叶庭澜沉睡的侧颜。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安然合着,长睫垂下温柔的影。所有疏离与威仪都在睡意中消融,只剩毫无防备的沉静。
    花拾依静静望着,一时怔住。
    半晌, 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后半夜辗转反侧,他终于昏沉睡去。
    然而心海无垠,寒雾弥漫。
    花拾依的意识甫一沉入,便被无形之力攫住,拽向那方金色莲台。来不及挣扎,后背已贴上冰冷的玉质台面,元析的身影如暗影覆下,将他牢牢禁锢。
    丝质幔帐如活蛇缠上他双腕,紧紧缚于头顶。元析的手覆在他手上,指节分明,力道不容抗拒。
    “今夜不可……浑蛋,你放……”花拾依声音发颤,眼底一片惶然。
    话未说完,一道丝幔已封住他的唇。所有哀求都化作破碎的呜咽,在空旷心海间回荡。
    元祈掐住他下颌,虽面容依旧朦胧,花拾依却分明感受到那滔天怒意——
    “休要妄动。”
    幔帐狂舞,心海彻骨寒凉。
    莲台却灼热如焚,几乎要将他融化。
    “莫惧,无人听闻,无人知晓……”元析嗓音低沉,花拾依的身子不受控地轻颤,在灵力冲击间,低吟被封缄,眼泪涟涟。
    “吾尝言,此法于汝修为大有进益,结丹可期……吾岂甘永锢此间方寸。”元祈将他灵识轻转,继而深入识海本源——
    道韵流转,呼吸相融。
    灵台之上,花拾依尚有一丝清明意识在挣扎——这是心魔蛊惑,是邪径歧途。
    可四肢百骸却背叛了意志,沉溺在这危险的暖流中。他痛恨这般不由自主,更恐惧心底悄然滋长的、对更多力量的渴望。
    元祈的低语似丝帛缠绕神识:“放松些……此乃双赢之法。”
    “你……”花拾依闭眼缓了缓,任由泪珠滑入发间,“便是我修邪术的……业报。”
    元祈低笑,声如碎玉:“吾乃汝之福缘。唯愿汝早登金丹。”
    “我憎恶你。”花拾依声音嘶哑,“你是我的心魔……应该听命于我。”
    元祈低笑,指尖漫不经心卷着他浸湿的发梢:“是么?”
    “你再这般——”花拾依咬牙,“我便.杀了你。”
    “汝杀不死吾。”元祈俯身,呼吸拂过他耳畔,“吾乃汝的……一部分。”
    就在花拾依气得浑身颤抖时,整个心海突然剧烈震荡。一股温润清冽的陌生力量强行撕开混沌,将他意识猛地拽回现实。
    他倏然睁眼。
    叶庭澜不知何时已将他揽入怀中。那人沉睡的呼息轻拂过他耳畔,手臂自然地环在他腰间。
    花拾依僵住了。按常理,被元祈钉死在心海莲台,除非心魔主动放手,否则绝无可能挣脱。
    为何……
    他忽然屏住呼吸。叶庭澜周身散发着温润的灵力波动,那是至纯至净的阳水灵根气息,此刻正透过相贴的肌肤缓缓渗入他经脉。
    原来如此。
    花拾依缓缓勾起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终于找到制裁那个心魔的办法了。
    夜色深沉,花拾依在叶庭澜怀中轻轻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他闭目凝神,意识再次沉入心海。
    心海之中,雾气翻涌。
    元祈仍高踞莲台。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衬得他身影孤寂,明明带着神性光辉,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
    花拾依踏水而行,步履从容。他在莲台前站定,仰首与元祈对视,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身为阴煞所聚的魔物,”他声音清越,“你不畏纯阳法器,不惧诛邪阵法,却独独忌惮灵气至纯的水灵根修士——”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刃:“这是为何?”
    元祈静默不语,纱幔微微晃荡。
    花拾依向前一步,目光渐冷:“既被封在我心海,便该听命于我。方才那般发疯吃醋,不顾我的意愿......我很不喜欢。”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莲台边缘。随着这个动作,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温润清光——那是叶庭澜留在他体内的纯阳水灵根气息。
    莲台剧烈震颤,元祈身形一晃,狼狈垂首。
    “看来我猜对了。”花拾依轻笑,指尖清光大盛:“从今往后,你若再敢放肆……我便整日跟在叶庭澜身后寸步不离,整夜与之同榻而眠。”
    莲台微震,元祈终是忍不住开口,嗓音低沉:
    “吾知错矣。然妒火灼心......” 墨发垂落间,他指尖轻抚过花拾依的脸颊,“汝怀他人气息,吾实难自持。”
    花拾依别开脸,“认错便认错,何来借口。”
    元祈收回手,轻笑一声。
    花拾依指尖轻点心海,水纹应声而荡。他语气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