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望着花拾依,泪如雨下,委屈与心碎交织,字字锥心: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骗我,玩儿我,欺.辱.我,很爽是吗?”
    元祈彻底僵住。
    花拾依的眼泪滚烫又猝然,裹着翻涌的心绪与灵韵砸在他灵体上,激得涟漪阵阵,灼得他生生发疼。
    他见惯了花拾依的讥诮怒色、脆弱情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弦断崩塌的模样——所有伪装褪尽,只剩满腔委屈心碎,失落痛楚。
    喉间猛地一哽,他下意识抬臂,指尖离那双凄楚的泪眼不过寸许,却又硬生生顿住——
    人心七情缠结如网,世间情劫千回百转,他一神也无法参透一人。
    待气息稍匀,花拾依抬手拭泪,然后垂眸,目光沉沉锁着元祈,唇角微微发颤,语气平静:
    “我要结丹。”
    垂目似神佛悲悯、含笑时邪佞疯颠的魔神不可遏地失态、疯狂、着魔了——
    “你不是喜欢跟我双.休.么?来啊……”
    元祈本被压得半跪于莲台,闻言腰背骤然发力。长臂一伸扣住花拾依的腰,指尖攥紧衣布,借着巧劲猛地起身。
    花拾依只觉天旋地转,随即被狠狠按进一个宽阔炙热的怀抱。
    元祈足足高他两尺有余,站定的刹那,肩背如巍峨山岳,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罩住。
    铁臂如铸,箍得极紧,带着要将人揉碎的劲儿,花拾依双脚离地,被迫仰着头,鼻尖堪堪碰上他骨相凌厉的下颌。
    滚烫的吐息裹着灼人的占有欲,铺天盖地地压下——
    “这可是你说的……”
    ……
    潮湿的雾霭自莲台升起,起初淡如薄烟,渐渐浓稠,将缠绵的影子笼罩。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丹田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被甘霖滋润,所有灵窃都欢欣地颤栗,张开,汲取着。
    无边的纱幔缠着一截雪腕,随着颤挣轻轻晃荡,衬得腕间泛红愈发惹眼。
    “呃……”
    花拾依偏过头,薄唇紧抿,却还是抵不住……喉间溢岀轻哼。泪珠簌簌坠下,融进鬓边发缕,他薄唇微张,喘着气,眉眼间水光流转,滟色动人。
    湿雾氲氤开来……滴答。一滴,两滴……终于不堪重负,沿着纱幔末端,颤巍巍地坠下,落入莲台,激起涟漪。
    元祈的视线轻扫过那片涟漪,随即俯身凑近,声线沉沉地骤然开口:“从前,你摸过我的脸,好奇过我的模样……”
    花拾依意识浮沉,半昏半醒间只溢出一声轻软的“嗯?……”。良久,他才含含糊糊地掀了掀唇角,气息微喘:“……现在不好奇了。”
    元祈低低轻笑一声,凑得更近,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花拾依鲜妍的唇,气息灼热:“要不要……我再次施法,将脸遮住……”
    把脸遮住的时候,他身上那股邪佞之气仿佛也藏住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和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神佛别无二致。是现在,纵然他敛去笑意,眼底眉梢却依旧漫着那股邪气。
    花拾依晕乎乎的,睫羽沾着水光轻颤,含糊道:“……我是……因为不知道,才好奇……不是因为……看不见。”
    话尾刚坠,他猛地仰头,修长脖颈绷出一道清隽弧线,喉结微微耸动。元祈俯身稳住,灼热的气息漫过颈侧,惊得他睫羽簌簌轻颤。
    第50章 内忧外患金丹成
    洛川。
    晨雾未散, 这座位于仙凡交界处的古城,已在熹微中苏醒。
    清霄宗暂驻的客栈临水而建,檐角的风铃随风清响。
    那封来自花拾依的亲笔信, 已辗转到了叶庭澜手中。
    信纸是黄麻纸,折痕很深, 边缘毛糙,看得出经了多人之手。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 银钩铁画, 带着一股秀丽张扬的锋芒。
    江逸卿抱臂倚在窗边,目光落在檐角的风铃, 语气硬邦邦的开始数落:
    “这家伙, 那日回来不久,招呼不打就又跑了。害得宗门以为他又遭遇不测,费心去找……真是把别人当傻子玩。”
    “现在才知道回信,见鬼的良心发现了。”
    苏若瑀坐在桌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声音轻柔:
    “花师弟才入门不到一年, 根基未稳, 就急着独自外出历练, 寻求突破……真是天赋异禀,又勤勉得让人心疼。”
    叶庭澜没立刻看信。
    他捏着那单薄的信纸,目光落在江逸卿绷紧的侧脸上, 又掠过苏若瑀微蹙的眉心。
    “这信,”他开口,声音平稳低沉,“是谁送来的?”
    江逸卿头也没回:“城中一个普通的跑腿小哥,给了钱就跑了, 什么也没多说。”
    苏若瑀补充道:“我问过那小哥,只说是个枯瘦的老头托付的,样子急得很。”
    “枯瘦的老头……”叶庭澜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终于垂眸,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先是惯例的问候,接着便直入正题,言明要外出历练一段时日,寻求突破机缘,一切安好,勿念。末尾,笔锋似乎顿了一下,才添上一句:“望师兄师姐莫怪。”
    叶庭澜的目光在那点墨渍上停留了一瞬。
    笔法张狂,略有潦草,或心绪不宁,遇到危急之事。
    他细致地将信纸缓缓折起,然后抬眼。
    “我想回信。”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窗边的江逸卿骤然转过身,也让苏若瑀抬起了头。
    江逸卿垂眸:“回信?回给那个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家伙?”
    叶庭澜:“嗯。”
    他走到桌边,苏若瑀默默将笔墨推到他面前。江逸卿抱着手臂,脸色沉郁,却没再出声反对,只是紧盯着叶庭澜铺开信纸的手。
    叶庭澜提起笔,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一时未落。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还有最后那一点无声的墨渍。
    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行字,力稳而清晰:
    「拾依师弟台鉴。」
    巽门暗宫之外,天色铅灰,低低地压着连绵的废墟残垣。
    风穿过断壁的孔洞,吼出呜咽低鸣。
    废墟外围,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他们皆身着黑袍,只不过与先前葛峰那伙人的制式略有不同,袖口与襟领处绣着更古旧繁复的暗纹。
    这些人沉默地立着,像一片生根在废墟里的枯木林,但一个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暗宫入口处每一丝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空气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人群中,压抑的低语终于耐不住,断断续续飘出来:
    “田老传出的消息……说掌门他真的回来了?”
    “未必。二十年了,南天门那一战何等惨烈?若掌门尚在,何至于音讯全无,等到今日?”
    “葛峰那个蠢货带着一帮新收的杂碎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里头安静得反常……”
    一个面容冷硬、脸上带疤的中年修士冷哼一声,道:
    “只怕是有人得了什么机缘,冒充掌门,想趁机掌控我巽门残部。当年掌门手持仙骸,风姿何等卓绝,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假冒的?”
    另一人接口,语气犹疑:“可田老他是最早追随掌门的那批人……总不至于也认错吧?”
    “田垠生守着那点旧念,枯等二十年,怕是眼也昏了,心也迷了。”
    疤面修士目光阴沉,
    “若真是掌门归来,为何这巽门暗宫如此寂静?为何葛峰带来的那些杂碎如此安逸?掌门他眼里见不得沙,是瞧不上厉狰,墨不纬这些心生异变,打着巽门名号中饱私囊的人的行径的,若要归来,必要先以雷霆之势处决这帮异党,再重整散乱的巽门。”
    “也是,如此看来,定是有人假冒掌门,又利用田垠生散播假消息,想来个引蛇出洞,将我们巽门残部一网打尽!”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幽深如兽口的暗宫石门。
    石门紧闭,将内里的一切气息隔绝得严严实实。
    红笼高照,风过烛摇。
    暗宫深处,一间简陋的石室内。
    没有点灯,只有石壁缝隙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个静坐的轮廓。
    花拾依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背脊挺直,眼帘低垂。
    仙骸静静横置于他膝头,洁白的尘须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与他沉静的呼吸同频。
    门外隐约传来一些清扫整理的细微响动,更远处,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心海深处,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
    琉璃莲台之上,灵光织成的纱幔无端狂舞,搅动着缠乱不休的雨雾,堪堪映出交叠起伏、震颤不休的痴影。
    不知已持续多久,灵台之上的魔神不见半分倦怠,反倒愈发炽烈,凶悍。魔神灵体灼烫逼人,每一次灵力相触都带着要将妻主的气息、神魂,都与自己紧紧缠缚,融为一体的偏执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