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掌门当着武林各派的面,把李师姐许配给纯钧长老了!”
    大家互相笑笑,这哪里是什么奇闻,以为还要拖好些时日,咱们掌门可真急着下手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徐折缨的剑在阳光下反着光,白森森的,仿佛忽然有了一层嚣张的寒意。
    孟进的嘴唇磕巴得更厉害了。
    “长老拒婚了……!”
    第五十九章
    林长萍当众拒婚李震山的掌上明珠,这实在是一则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据说当时连李震山自己都没想到,脸上挂着的笑容僵硬着褪不去,有些试探地一再询问,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顾虑。这位年轻的九鼎长老虽臣服地低着头,但不转圜的态度像一道沉默的城墙,这使得李家的姿态看去甚低,李震山的脸色慢慢变化了,冷寒的气息让追霄殿里无一人敢说话。孟进更是在门外吓得魂不附体,直到感觉门框上、地面上,似乎若有似无地沁出冰晶,凝冰寒气将他渗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急赶到剑坪去报信。
    这实在令人费解,即使林长萍洗刷冤屈了,但他再也不可能回去泰岳,他难道没有想过,毫无理由地拒绝这桩亲事,在华山会意味着什么吗。
    悬月阁,何文仁拎了一坛酒来找林长萍。
    他们是相熟已久的好友了,林长萍看到门外的何文仁,给了他一个不算轻松的笑容:“你是来骂我的。”
    “你知道就好。”何文仁跨步走了进去。
    酒盏里盛满了香气四溢的桂花酿,这是清秋时节,他们几人最爱小酌对饮的私藏——华山脚下最有名的云中醉,一秋只酿数坛。林长萍酒量不算好,素日抿口香味便心满意足,何文仁却是千杯不倒,能喝到浑身都是桂花的甜腻,还能空出闲情,风雅地吐几句诗。今日他把快满出来的酒盏推到林长萍跟前,道:“喝酒的时候没有九鼎长老,你只是长萍,我只是文仁,不算逾矩。”
    林长萍无奈:“文仁兄,这满满一杯,也不怕心疼?”
    何文仁先仰头喝了一口:“喝少了,你又怎么会说实话。”
    他意有所指,林长萍闻言沉吟片刻,拿起杯子一口闷了,虽然桂花味甜,可是酒却始终辛辣,烧得他喉咙火燎一片。看着对面人脸上一层浅薄的涨红,何文仁终是有些心软:“慢点喝。”
    林长萍握紧拳头:“是我亏欠慧娘。”
    何文仁叹了口气,道:“你明明知道,这样做把阮慧师妹推向了何种境地,她对你情根深种,一来你伤透她心,二来今后她若再择良婿,被你当众拒过婚,让其他门派的青年才俊如何肯撇除成见?林兄,你生性刚正,却不懂变通,掌门连连问你缘由,你就该顺着台阶下,编些适宜的借口出来,他虽待下良善,但绝非无威之人,你……你真是糊涂了!”
    “……此事,我会向掌门赔罪。”
    “这种事,赔罪又有何用?”停顿了片刻,何文仁抬手给两人酒盏添上,敬了林长萍一杯,“林兄,你是忠义之人,但是,说句伤人的话,你污名洗去,未尝是件益事。”
    林长萍抿了一口酒,微蹙眉心,仿佛猜到何文仁想说什么了。
    “不觉得巧合吗?阮慧师妹虽对你有情,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何偏偏在你声誉归来,众人齐贺华山之际,突然婚配打了你个手足无措?是,你声望拔高,这令师妹出嫁更有威仪,于华山更是风光无限,但是万一你不答应呢,那岂非弄巧成拙,好事成坏事?”
    “文仁,你的意思是……”
    何文仁道:“掌门亦是在赌啊。你身负污名之时,华山于你有接纳之恩,泰岳又背弃你,林长萍自然忠诚无二。可你对泰岳的感情,一路走来别人不知,亲密如华山怎会不知,泰岳是你的根,是你骨血里的一部分烙印,你在不神谷多次为泰岳出剑,带着泰岳弟子一起离开的不神谷,这桩桩件件都由人四处分说,怎让人不紧心?若是以往两派和睦之时,这还并不妨碍什么,然而现在泰岳由卢岱把持,与朝廷来往密切,华山难与其为伍,更不敢不防范。林兄,你已无污名桎梏,掌门拿阮慧师妹赌你的忠心不二,这结果,恐怕令他大为失望了。”
    林长萍失笑了:“是不是只要我曾变节,无论泰岳还是华山,都无法对我真正信任?”
    “你若肯娶阮慧师妹,自然与华山再也无法切割,那时,才是真正的‘用人不疑’。况且,哪怕你不愿,也该体面处理此事,起码让掌门理解你的心境,也让阮慧师妹不至于名声有损啊。”
    李阮慧是他们自小的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哪怕心中确实只当她是一个妹妹,也应顾全她的颜面,这些林长萍都明白。“可我……不想骗她。”
    “你是不想骗她,还是更不想骗自己?”
    林长萍抬起头,看到何文仁的眼睛里,不愿掩饰的痛惜。
    “长萍,在小竹林,你已经报过恩了,你没有需要偿还的东西了。”何文仁斟酌片刻,道,“……不要越陷越深。”
    又倒了一盏桂花酿,林长萍干了,他垂下眼睑笑了笑:“我不会。”
    你不会吗,你若不会深陷,为何又看起来如此难过。何文仁心里泛起一丝凄怆,在小竹林,林长萍拒绝了华山的邀请,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知道,司徒绛一定会带给林长萍从未体味过的苦楚。果然,他看到了那个踏上华山来的纯钧长老,他知道,长安医仙没有囿于窄小池塘,自己当时劝诫挚友,竟最终一语成谶。
    他喃喃道:“林兄,事已至此,可怎么收场。”
    该如何收场,这个问题林长萍无法解答。他们各自的酒盏,空了满,满了空,不知不觉,满满一坛香桂美酒已见了底。林长萍醉倒在桌案上,他噙着如此的甜香,却无法抚去眉宇的皱痕,一张醉容使他看上去无防备,将苦涩无知觉地倾泄。何文仁知道,他是故意把自己灌醉的,也许这样才可以得到一时片刻的恣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位好友如他的名字一般,浮萍漂泊,无一处地方他可安静停靠,亦无一处安静地方,能接纳他。
    叩叩叩,酒倦之间,模糊传来敲门声。
    何文仁看了眼熟睡的林长萍,不知来者是谁……想了想,还是走到外面去开了门。
    来人让他略略意外,竟是常在屏湘小筑,鲜少外出见人的刘菱兰。她因孕脸庞略丰,但气色不错,脸上还隐约有些女孩的怯意,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这是父亲的好友江女侠听闻我……有孕,拿来的滋补品,我想着,纯钧长老在不神谷受了伤,可以吃些裨益身体。”
    刘菱兰有孕在身,又走了不少路到悬月阁,何文仁忙把她请了进来。一进屋满室酒气,一只酒盏不知何时滚落到了林长萍的脚边,何文仁忙遮掩:“瞧我这轻浮性子,得了佳酿来给纯钧长老尝尝,不知分寸,把长老给醉迷了。刘姑娘勿怪,是文仁失仪。”
    刘菱兰却放下盒子,摇了摇头:“纯钧长老心中有苦,就这样让他好好歇上一觉吧。”
    好不容易安置好林长萍,何文仁替他掖好被角,床头点上一柱安神香,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刘菱兰在厅上等他,这女子如今心思细密了许多,她有话要说,何文仁便迎了上去。
    两人落座,刘菱兰微微颔首:“李姑娘的事,我听说了。”
    别说刘菱兰了,很快,整个武林没有一个人会不知道李阮慧被林长萍毫无缘由地拒婚了。何文仁觉得脑仁开始疼起来。
    “纯钧长老他……”何文仁不知该如何替好友辩说。华山泰岳结亲的苗头由来已久,从小林长萍出入华山自由,更常替王观柏掌门携送书信,往来频繁。随着他年岁渐长,这位泰岳派首座弟子愈发品貌卓群,锋芒强盛,把华山千金迷得痴心如磐石难转移,如若不是出了刘正旗的“意外”,又逢王观柏突然逝世,不出几年这二人必会被双方掌门商婚。这会子,林长萍拒婚了,把李阮慧舍下,也不另求其他的名门贵女,这能辩说出什么理由呢。
    “不爱,又如何娶?”刘菱兰没有打算让何文仁辛苦地编织措辞,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林大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不爱。这真是个残酷,又真实的词。
    何文仁道:“是。”
    “他是不是,还是未改主意?”
    何文仁摇了摇头。
    刘菱兰道:“纯钧长老因我蒙冤,还不计前嫌宽恕我,菱兰欠他太多太多。如今长老处境危急,我愿尽我所能,为他助微薄之力。若我成了,只盼心中的愧意能减免一分半分,也是为我腹中孩儿积点福泽。”
    “刘姑娘,你此话何意?”
    “我原听说了追霄殿一事,料想情势艰难,本想前来探望纯钧长老开解一二。可如今这般光景,无需多问,也知道长老心上无尘,才愁肠难解。我是曾经武林盟主的女儿,李震山掌门往日亦受人敬重,他即使盛怒,但多少能给我些薄面,耐心听菱兰一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