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司徒绛皱眉啧了一声,他讨厌常陵,讨厌他满身秘密,不露痕迹。
    一阵剑光,张霸一闷哼了一声,他肩膀上飞溅出一条鲜血,是常陵的剑咬开了他的皮肉。剩余的马贼看到坛主居然节节败退,不禁停下步子不敢上前,他们相觑了一会儿,不由挪动脚下好让自己离常陵远一些。张霸一这边力战,另一边看到这群鼠胆货色居然有逃跑之心,心头登时暴虐之气四起。他拔出腰间暗器,在常陵挡下他一刀后阴险地从空隙处发出,张开着密密麻麻锯齿的飞镖从常陵的手前袭去,但对方居然躲也不躲,趁着张霸一出招时刻一剑挑上——常陵的肩头被飞镖刺过,而张霸一的左眼同时血红一片!
    “呃啊——!”张霸一惨叫着捂住眼睛,鲜血很快盈满了他的指缝,地上躺满了被打趴下的马贼,他胡乱抬脚踢了一个出去,也看不清常陵如何躲避,只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帐里去。
    必须问出潘小龙的下落。常陵推开扑上来的马贼,正要追进帐中,只见有一匹马冲了出来,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被横着贯在马背上,这匹马的股侧插着一柄匕首,使得它暴虐地嘶鸣扭动,在整个马寨毫无章法地疯狂冲撞。
    另一声马啸,马寨的背面冲出去一匹快马,马背上的贼人张伏着身子欲夺路而逃。
    “救命!救命啊!”惊慌失措的女人死死抓着马鬃,被失控的烈马掀得好几次下半身悬去了半空,她坚持不了多久,摔下烈马一定必死无疑。
    常陵飞身上马,飞快地踢掉了那柄匕首,同时双腿夹紧马肚子,右手勒紧缰绳在手上缠了数圈。这烈马野性十足,绕着篝火胡乱踩踏,火星四溅,尘土飞扬,常陵犹如在烈焰中与之搏斗。这匹野马嘶鸣着跃起前蹄,数次绷直马身想将背上人摔下去,然而常陵却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不知过了多久,暴烈的骏马终于渐渐被驯服了,出气声变得平缓,最后绕着篝火踱步,马背上的女人这才敢睁开眼睛
    贼人张早已不见了踪影。
    司徒绛和邢玉璋的锁链被打开了,他们把余下的马贼全捆了起来,司徒医仙踩着那个给了他一嘴巴子的蠢东西,既不打也不骂,只眯眼塞喂了他一颗丹药,嘴角噙起一抹阴毒的笑。想要生不如死,医仙的方子有许多,足够他好生受用。
    邢玉璋整肃仪容,对着常陵抱拳一礼:“多谢常兄救命之恩,要不是常兄仗义相救,我二人真不知会如何。”
    常陵回礼:“我只是追踪张霸一到此,意外救下你们,邢道长不必介怀。”
    “常兄谦虚了,见识了常兄的身手,玉璋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从前只道华山纯钧长老名剑震天下,可惜纯钧长老丧妻失子,痛心自陨……我不及亲眼见其剑威,深感遗憾,然而现下还有常兄这样的好剑手存于世间,邢某实在敬之、羡之、幸之。”
    “……”常陵顿了片刻,“邢道长过誉了。”
    邢玉璋道:“常兄,我们一道去洛阳吧,你别再推辞。你救了我二人性命,请让我们有机会助你,还你恩情。”
    “邢道长的盛情常某心领了,只是我已习惯孤身一人,抱歉。”
    “常兄这是推脱之辞吧,你是信不过在下,觉得邢某不值得结交,不愿与我为伍?”
    “……我并无此意。”
    “若无此意,请常兄答允。”
    常陵道:“邢道长为何执念于此?”
    邢玉璋一笑:“因为邢某真心想结交常兄这个朋友。”
    因着潘小龙这个共同的目的,邢玉璋又心意已决,常陵终于答应了他,一起结伴同去洛阳查探黑曜帮的据点。那人走远去牵自己的马,穿着粗布衣衫的背影在寒冷冬夜里看起来有些单薄。邢玉璋目光远去,口中却轻声对司徒绛道:“其实你可以打开锁链的对不对,为何要试他?”
    司徒医仙袖中有针匣,张霸一被常陵引开时,他完全有机会打开锁扣,这些邢玉璋了然于心。司徒绛笑了笑:“那又如何,你不也想看看他的实力么。”
    “可若他不敌贼人张呢。”这些人的凶暴令人胆颤,常陵若是稍有逊色,被张霸一一刀斩杀只不过瞬间的事情。
    他不会,司徒医仙知道,常陵不会输。“不敌?那就被砍几刀啊。”
    邢玉璋皱眉:“司徒,他刚刚可救了你的命,你怎这般冷情。”
    远处的男人牵好了马,好像看到了他们,慢慢朝着这边走过来。司徒绛顺势揽住邢玉璋的腰,淡淡看着前方。
    “我对你有情就行了,给旁人做什么。”
    几十米的路,过了会儿时间才走完,常陵在他们的眼前站定,司徒医仙的手还是放在原处,惹得邢玉璋想躲,又躲不开。
    那个男人平静地开口:“走吧。”
    第六十八章
    红梅似粉面,含羞满洛阳。洛阳城乃华美之都,不比长安的辉煌富丽,洛阳之雅,就如霜雪中偶尔瞥见的红梅,令人一见倾心,再不能忘。邢玉璋驾着马车,穿行在洛阳城繁华的街道上,慢慢驶入这一个诗篇般梦幻的城域。
    马车内,常陵解开着衣襟,他的右肩被飞镖射中,陈血黏在了绷带上,他低头用牙齿咬开绷带的结,皮肉撕扯的疼痛令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司徒绛手上拿着药膏,看他艰难动作的样子就一肚子无名火,医仙把药膏放下,上前把常陵半褪的衣襟抓住了。
    忽然而至的举动,把常陵惊得立刻抬起了头,终于,近距离下,司徒医仙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有着凛锐之气的眼睛,即使常常被面具的阴影遮盖,但是这双眼睛的神采,就像夜空里皓月的清辉,安谧又明亮。
    司徒绛感到喉咙有些干涩。
    常陵避开视线:“我自己可以。”
    医仙却没有放手,他快速地说道:“快些换好,省的玉璋催我。”
    话音落下,他娴熟地解开那一片带血的绷带,暗器的伤口不深,也万幸没有毒,只是常陵一开始自己用嘴包扎,手法蹩脚,导致血流的过多。司徒绛拿手巾清洁了下伤口,然后打开盖子,把冰凉的药膏抹到常陵的肩头。也许是凉,也许是疼,常陵倒吸了一口冷气,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鼻息就喷洒在司徒绛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痒意。
    常陵的肩膀被血色映得愈发白,司徒绛给他缠上崭新的绷带,身体向肩后倾斜,绕到后方细细绑好。男人有一段十分好看的脖子,视线里能看到两枚浅色的颈痣,生在那人脖子与后背的连接处,泄露一丝清正的色情。
    绷带缠得扎实服帖,常陵很快把衣襟拉好,身体往边上侧了侧,道了句:“多谢。”
    司徒医仙盯着他:“你躲着我做什么。”
    常陵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去:“先生多虑了。”
    窄小的马车里,空间并不富余,安静的气氛让各自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司徒医仙甚至能感觉到常陵的呼吸拂过他周遭的空气,近得仿若触手可及。但是那个人却闪避、退缩,就像使着欲擒故纵的把戏,把人精样的司徒医仙,也明知故犯地迷了一时片刻。
    “我还是去骑马吧。”常陵起身,正欲推门出去,被司徒绛忽然抓住了手臂。
    马车的门无防备地打开了,邢玉璋笑着探进头来:“到了。”
    原来不知何时,马车都已经停了。邢玉璋看到他二人的样子,正疑惑,就见司徒绛放开手,神色如常地问:“哪间客栈。”
    邢玉璋不疑有他:“凝香楼。”
    凝香楼。司徒绛不悦地皱起眉:“来这儿做什么?”
    “都到洛阳了,你也该去看看花姨。”
    “……老婆子有吃有喝,看什么啊。”
    邢玉璋伸手拉他,半拖着催促道:“下来吧。”
    凝香楼是洛阳有名的妓馆,与暖香楼一起并称为“洛阳二香”。他们三人一踏进去,扑面而来一阵甜腻香气,夹杂着脂粉味,温温柔柔地充盈着整座楼宇。每一位摇摆腰肢走过的女子都艳丽无二、各有特色,或清纯、或魅惑,顾盼生姿,风情万种。邢玉璋与司徒绛衣饰富贵,很快身边便缠上两个娇花一般的妩媚美女。但是常陵却不同了,他一身血污粗衫,还断了一臂,让许多美娇娘停下来用扇子掩着面,只露出着美目偷眼端详他。
    “邢公子,你和司徒公子可好久不来了,真教妾身思念得紧。”
    “是啊,司徒公子,你这回可别再行色匆匆,在凝香楼好好待上两日罢。”
    司徒绛二人被缠得热络,常陵这边却实在局促,他从未来过烟花之地,他也没想到邢玉璋居然会来这种地方,一时之间,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只是,邢玉璋口中在洛阳的花姨,与司徒绛有什么渊源,难道……
    “这位公子。”娇柔一缕幽香,常陵不防,思绪收回时人已倚在他身上,不由连连后退,脸孔瞬间就涨红了。
    女子咯咯笑了两声,没想到这男人这般纯情可爱,她原先瞧他又是戴面具又是断臂,出于好奇接近,现下反倒惹出她一番怜爱之心。细看常陵身姿修长挺拔,女子不由得又靠近他几分,朝那人吹气如兰地娇吟:“妾身名唤婵月,公子可要记在心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