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华山脚下两人相斗,司徒绛吸食了李震山倒行逆施的凝冰掌内力。林长萍的心蓦然一动,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了然着这是对方诱他分心的诡计,可是关心则乱却于理智先行一步。李震山抓住这须臾时机,迅捷抬掌擒住了林长萍的左肩,一片要将人刺穿的寒冷霎时结满林长萍的肩头,凝炼了至阴寒气的掌心把他肩下的伤口碾压出冷白的烟雾。
    “呃啊——!”
    饶是林长萍耐力非凡,还是被这致命的痛楚逼得低吼出声。徐折缨在人群中隐隐看到白烟,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凝冰掌第六卷 的“凝骨无痕”:“不可!掌门不可!”
    他青筋直跳,心慌意乱地要冲出去,却被石云峰带人团团围住:“徐折缨,你若再上前一步,就是意在背叛李盟主!”
    徐折缨拔剑冷对:“让开,前辈断了左臂,肩下又受了伤,‘凝骨无痕’会要他的命!”
    “难道你要为了这个欺骗华山的邪佞,背叛亦父亦师的李掌门吗?你也像林长萍一样狼心狗肺,将华山予你的恩情抛诸脑后吗!”
    “我……!”
    徐折缨的剑锋打着颤,握剑的指节青白。为什么,一个是他尊崇敬仰的恩师,一个是他奉若神明的执念,他不愿意去分辨究竟谁在说谎,残酷的真相必然会湮灭他信仰的一端,徐折缨的意志被生生劈成了两半,他的心做不了抉择。
    石云峰冷笑:“英子,你也该懂事了,既是华山弟子,谁亲谁疏不是显而易见吗,好生待着罢!”
    言毕两名惊石派弟子一把将徐折缨推了回去,几个华山二阶弟子忙暗暗拉住了他,徐折缨攥紧拳头,眼睛一瞬不瞬看向林长萍的所在。
    凝骨无痕这一招,凭的是将对手的血做聚冰的源水,通过大肆破坏脆弱的伤口,将招式发挥到极致,此招可令敌人血尽肉蚀,痛不欲生。艰难对峙中,林长萍忽得咬过纯钧剑的剑刃,松剑的右手抓过胸口血水,迅猛朝前握住了李震山的手腕。眨眼间一片冰晶顺着腕部蔓延向小臂,这异状令李震山大惊失色,匆忙切断真气急急后退,林长萍趁势取过口中剑,自上而下悬臂斜刺,精准击穿了李震山的左臂!
    再是精明狡诈,李震山也不可能计算到林长萍居然会凝冰掌,黑血立时喷涌,蛊虫在手臂内慌乱地暴走,李震山咬牙切齿地咀嚼那三个字:“林长萍——!”
    多亏当日在不神谷中,徐折缨将凝冰掌的内功心法毫无保留地教授,正是借助了近距离下李震山灌注的凝冰寒气,才风助火势般将这招“凝骨无痕”掉头奉还。纯钧剑深扎在这条昔日的熟悉手臂中,林长萍没有任何犹豫,旋腕一剑砍下了这条早已死去的臂膀。
    “啊啊啊——!”
    李震山从高处跌落,断臂也仓皇滚落在地上,他痛得眼前黑红一片,额上青筋暴突,嘴里只剩倒吸的冷气。
    乌丝软甲在冲击中散开,断臂血肉模糊的切口处涌出来十几只蛊虫,三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手臂,在尘土中因蛊虫的爬滚而细微地颠动着。这景象实在太过奇诡了,武林盟主李震山居然在手臂中豢养这般毒物,更有眼尖者惊呼道:“这这,这手怎么看起来……不像李盟主的?”
    不错,只要站在近处的人细察之,便可以发现这是一条年轻男子的臂膀,李震山体态肥胖,这只手却形制修长,根本无法匹配。
    “这就是天山石窟的秘密。”林长萍轻功落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断臂,“李震山为了供养这条手臂,不惜命黑曜帮劫掠身负阴弱之力的各派弟子,把他们囚禁于天山石窟中,用这些无辜生命去作蛊虫的饲料,从而维持手臂的形态。”
    这实在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林大侠,你的意思是,那些小弟子们的失踪,其实根源在这条手臂中的蛊虫?李盟主怎么会在身体中寄养这等秽物?”
    “这手瞧着不像李盟主的,这究竟是……?”
    有太多的疑问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此刻最让人好奇的,是李震山为何断臂,这条断臂又是谁失的。
    林长萍停滞片刻,道:“这条手臂,是林某的,是我欠李震山一只手。”
    众人闻之大骇。
    “林大侠,你……”
    “难道三年前,李盟主不是因凝冰寒气冻残双手,而是林大侠你……”
    林长萍没有否认:“没错,是我。”
    他的面容是那么平静,血污的脸孔上连一丝一毫退却的意图都没有,这份坚定看得卢岱紧蹙眉心,他知道那人想维护的是什么,林长萍永远在做最愚蠢的选择。卢岱寒着声音道:“你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你也不会去这么做。”
    林长萍直视他的目光:“因妻儿在华山丧命,林某迁怒旁人,激愤之下砍下了华山掌门的手。”
    卢岱的心底冷沉:“长萍,你……”
    “卢掌门,林某没有想过躲避罪责。李震山利欲熏心、恶行累累,他的确应当为所做的一切付出沉痛的代价,但是林某之过也该被审判,今天能在江湖英豪面前认罪,我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好一个情深不负。他从未跨越内心道义的谴责,他只是对那个人下不了狠心。
    卢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这是他所熟悉的林长萍,正直、仁侠、光明磊落,这亦是他所陌生的林长萍,炽烈、动情、至死靡它。
    “你这木头,谁允许你替本医顶罪。”
    清雅一声喝,风动林动,衣袍被风吹扬起,司徒绛遥遥立着,望着林长萍温柔地笑。
    目光相接,一番难言滋味。“司徒,你怎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何文仁有人接去了,他伤势太重急需用药,路上碰到一个北遥弟子让他背着下断岩峰了。”
    林长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先行轻功追来,叮嘱司徒绛务必照顾何文仁,不要在小翠峰露面,可司徒绛还是出现了。
    “你该一起下山才是。”
    “你在这里,我能去何处。”司徒医仙走到他面前,“林大侠忘了吗,你教过我认错了,我司徒绛做过什么坏事不需要你顶罪,林大侠又不懂得说谎话,三句两句便能叫人拆穿。”
    林长萍的眼神很复杂,他从心底认可医仙的悔过之举,可他同样矛盾地担忧司徒绛接下来的处境。
    “我不为别的,只为你从此可以放下。”医仙太了解林长萍了,那个人背负这个沉重的债,日夜受着内心的谴责,只有被审判才能让他卸下枷锁。
    “三年前是我司徒绛砍下李震山的手,也是我一把火想烧光华山上的人,冤有头债有主,要杀要剐惟命一条。”
    砍下华山掌门的手已是十分残忍,没想到那场无名大火也是司徒绛的手笔,顿时群雄激愤,怒不可遏。
    “我派弟子与你无冤无仇,却在火海中险些丧命,你一介医者,怎能如此歹恶!”
    司徒绛瞥望向李震山:“因为我恨。”
    李震山捂着伤口,闻言哈哈大笑:“恨?你当然恨!林长萍娶妻生子,在华山做着前呼后拥的纯钧长老,早把你抛在九霄云外,于是你杀他妻儿,火烧华山,恨不得把他吃拆入腹据为己有!老夫错的,不过是有眼无珠地抬举林长萍,亲手养这条恶犬在身边,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他在江湖中人人喊打,受尽千夫所指,省得华山遭此一劫!”
    司徒医仙眯起眼睛,响亮地拍了拍手掌:“李盟主,好口才啊,事到如今还在试图颠倒黑白,还想寻隙狡辩脱困。是,本医做了那些不齿之事,按你们武林人士说的,是罪大恶极了,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你推波助澜在先吗?当日武林盟主一位空悬,你与长萍呼声不相上下,这位子李掌门肖想已久了,决不能眼睁睁见它落于他手,于是你便心生一计,当众许配自己的亲生女儿给纯钧长老。啧,此计绝妙啊,若是长萍欣然应允,那他必然是忠心耿耿,不会与岳父争夺盟主之位,若是长萍不允,你便作出震怒姿态,引人按捺不住来推他入瓮。我想,你一早便看出刘菱兰在打什么算盘,于是给了她这个绝佳的机会,让从前不敢宣之于口的妄想名正言顺地被坐实,于是林长萍的名声一落千丈,而你的盟主之位也终于手到擒来。李震山,是你为了权位促成的这一切,你说,我不该找你报仇吗?”
    “武林盟主之位老夫当不当得起,三年来各派都有目共睹,林长萍值得我处心积虑地设计陷害吗,他还不配做我李震山的对手!”
    “他配不配做你的对手,李盟主看看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不就明了了?”
    披头散发、满身尘泥,状如丧家之犬垂死挣扎,这一切都被整个武林盟尽收眼底。李震山面色铁青,从未有过的屈辱覆住了他,司徒医仙讥诮地笑颤了肩膀。
    李震山的眼睛充血般赤红:“司徒绛!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父亲!”
    李阮慧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她好不容易赶到,却亲眼见到父亲重伤,直跪扑在李震山面前,涕泪横流地试图去搀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