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栗花落与一不再问,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开出市区,驶上郊外的公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田野,农舍,偶尔有牛在远处吃草。天空很灰,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关着,门柱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兰波停下车,熄火。
    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下车。”兰波终于说。
    他先推开门走出去。栗花落与一迟疑了几秒,也跟着下车。
    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铁门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窗户大多破了,用木板钉着。
    像废弃的工厂,或者仓库。
    兰波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旧,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门轴吱呀作响。
    他回头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门内的景象。
    空地上长满杂草,有半人高,草叶枯黄,在风里摇晃。那些建筑静立在那里,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他迈开脚步,跟了进去。
    兰波在前面走,踩出一条小路。
    草叶被踩倒,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走到空地中央时,兰波停下来,转身看向那些建筑。
    “这是牧神最早的实验室。”兰波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在你之前,他在这里做过很多实验。都失败了。”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其中一栋建筑的墙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烧过。
    “我带你来这里,”兰波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是想让你看看,你从什么地方来。”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建筑,看着破败的窗户,看着墙上的污渍。
    风刮过空地,草叶倒伏,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我现在觉得,”兰波转过身,面对他,“可能带你来错了。”
    栗花落与一看向他。兰波的表情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本来想让你知道,你和那些失败品不一样。”兰波说,“你有名字,有未来,有选择。但……”
    兰波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我忘了,”兰波的声音更低了,“忘了你可能根本不想知道这些。”
    栗花落与一仍然沉默。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金属环。
    环贴着皮肤,被风吹得冰凉。
    “兰波。”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你想让我当人,是吗?”
    兰波看着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兰波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因为你不该只是武器。不该被锁着,不该被控制,不该——”
    “不该什么?”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不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兰波转回头,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想给你那些。”兰波说,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情绪,“名字,过去,未来,选择……我想把这些都给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说完,他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风还在刮。云层更低了,天色暗下来,像要下雨。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看了很久。他看见兰波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握着拳头的手,指节泛白。
    “我不需要。”栗花落与一终于说,声音很平,“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
    “你需要——”
    “我不需要!”栗花落与一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我不需要你给的任何东西!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人,不需要你告诉我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兰波很近。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把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给我戴上手铐脚镣,把我锁在巴黎公社。然后现在,你又想把我变成‘人’?”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在往外涌,“你凭什么决定我该是什么样子?”
    兰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很深。
    “我没有——”兰波开口,但被打断了。
    “你有!”栗花落与一说,“你和他们一样,都把我当工具!伏尔泰教我怎么杀人,你教我怎么当人——有什么区别?都是你们在决定我该做什么!”
    他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风更大了。草叶被刮得倒伏一片,远处有雷声滚过,低沉,遥远。
    兰波伸出手,想碰他,但栗花落与一退后一步,避开了。
    那只手悬在空中,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
    “对不起。”兰波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没说话。
    “我不该……”兰波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不该强迫你。不该以为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倒伏的草叶。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只是……”兰波的声音更低了,“只是不想看你被那些东西锁着。项圈,手环,还有……还有你自己。”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雨点开始落下来,很大,很稀疏,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一滴雨落在兰波肩上,深色的布料洇开一小块湿痕。又一滴落在他头发上,顺着额角滑下来。
    “走吧。”兰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要下大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点越来越密,砸在草叶上,砸在破败的建筑上,砸在灰白色的墙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栗花落与一终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铁门。兰波关上门,锁好,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栗花落与一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密集,沉闷。
    兰波发动车子,掉头驶上小路。雨刷开始工作,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田野,树木,远处的山,都融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开了很久,兰波才开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栗花落与一看向窗外,没回答。
    “douze,莱恩,或者别的。”兰波继续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雨刷左右摆动,刮开雨水,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我不想当保尔·魏尔伦。”栗花落与一终于说,声音很轻。
    “那就不要当。”兰波说,“当你自己。”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雨声,引擎声,雨刷摆动的声音。
    车子驶回市区时,雨小了些。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提前亮起来,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跳,很稳,很慢。
    还有兰波在身边的气息,烟草味,雨水味,还有某种苦涩的味道,像没放糖的咖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橱窗里的剪影】
    下雨天,妈妈带我躲在咖啡馆的屋檐下。
    我趴在玻璃橱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看里面温暖的光,和架子上淋着糖浆的蛋糕。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靠窗的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座安静的雕像。
    深色头发的叔叔一直看着对面金色头发的哥哥,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金发的哥哥侧着头,盯着桌上冷掉的咖啡杯,手指绕着杯柄转啊转。
    妈妈催我走,说雨小了。
    我拉住她的手,小声问:“妈妈,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们是朋友吗?”
    “……应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