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虔诚(一)

    次日他散了小朝会才到辰时,姜晞还没醒,王观已引着释慧在东殿前厅等候多时了。
    自高祖武皇帝灭佛以后,佛法传播在大周境内受到极大抑制,直到他祖父——也就是太后姜氏的丈夫成帝在皇都西南武功山开凿佛窟以做供奉才逐渐有了复兴迹象。
    姬衍信这些么?其实起初对长习圣人言的他来说态度同样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知真假,敬奉即可。而且外头的百姓不懂,他这自幼修习帝王术的国君又岂能不知,汉人王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用儒名提出君权神授之说以驭下民,他们姬家同其他十五国一样自草原而来,又哪能用提出过华夷之辨、骂他们是蛮夷的中原传统学道?
    故而开国圣祖光烈皇帝主动引入来自西域的佛法沙门,继任的太宗明皇帝大力建寺造像,直到武皇帝发现佛法传播过于快速,并随之出现了利用佛门特许隐匿人口避税避役,大肆敛财行不法之事,致使国家出现兵源枯竭,税收锐减等现象,民间对教派信任甚至一度远超朝廷,这才有了“太平真君,佛骨成尘”一语由来。他祖父为了缓和武皇帝晚年种种举措带来的动荡,又重新修凿起佛窟,允许佛法继续传播以安民众。
    这些故事,都是皇祖母一点点说与他听,并反复问他,衍儿,你觉得呢?
    姬衍前世斟酌再三,仍是觉得先祖此道可行,只有先让中原人的头脑接受了西域而来的东西,并将其奉上神坛祭拜,才能冲破他们长久以来将中原以外地区的所有事物认作蛮族异类、不肯同一的固执。
    于是他亲政以后跟着皇祖母大肆修建佛窟,塑金像,资助寺院,他不知道世上是否有神佛鬼魅,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能让大周一统天下,能让他所做过的事情彪炳史册,尊奉的是神是鬼他都无所谓。
    直到临终那一年。
    他终于懂得了人力终有穷尽。
    姬衍看着前线久无进展的战况,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多次巡幸后仍没有敲定该如何处置的北部边境军民,甚至连后院他都管不住。
    这全部都使他在那段时间变得尖酸刻薄,对身边人不论是弟弟还是臣属仆从动辄打骂。
    再到在病榻上再起不来身的那几月,他开始求神拜佛,如果神佛有灵,且看在他曾如此推行无边妙法,供奉金身的情面上,再给他几年的生机,起码让他有余力再多做一些改革的收尾,使其能平稳落地。
    最后进气多,出气少的时候他交代完后事,一个人躺在营帐中连悲凉也不再能感觉到,开始嘲笑自己,这样不虔诚的信徒,不过花了些身外之物,即使真有神佛,又怎会庇佑?
    皇帝又如何,照样追不回他们的春花秋月,追不回他自己的似水流年。皇图霸业,如花美眷,尽皆成空。
    这一世再来,都当了这么多年鬼魂,他不信也得信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和姜晞双双重来。
    姬衍见了释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出了前夜到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有两个意识的怪异经历,询问他可有解法。
    释慧沉吟许久,才问了一句:“贫僧斗胆,请问陛下是否还有什么未曾与贫道道出?皇妃是受伤后才出现的症状,陛下为何不问太医而是先来寻找贫道?另一个意识的来历,陛下是否清楚?”
    姬衍不语。
    这就是默认玄机了。
    “一体双魂么……”释慧捻着佛珠喃喃自语。皇帝虽不想说,但他掌握的信息还太少,便思索一番换了种问法:“所以那个新魂并不是容华自己分出来的,而是从外占用了她的躯体?那陛下是想驱除那个……”
    “不是!”姬衍像被扎了一下,马上反驳:“她不是莫名其妙就来占用别人身体的恶魂,她是……她就好像是另一个姜氏。”
    释慧惊讶地看着他,他袖内的手攥了攥,继续说下去:“就好比现在的姜氏年十五,但一个说起话来却像停留在七八岁的幼童;而另一个像神智清晰,正常长到三十岁的姜氏。”
    姬衍虽然只是“打个比方”,但释慧又不傻,马上明白了这就是事实:“难怪,难怪!肉身与魂魄也是讲究一个和合,贫道还奇怪哪有游魂能随便选个躯体就可以与主魂一样自如驱使的,如果是这样……”
    “不对,阴阳有定,世间怎么会莫名诞生出另一个自己?陛下,她……”
    释慧像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却看到了姬衍脸上漫起森森寒意,一字一顿,吐出冰冷的警告:“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今天这些糊涂话,朕听过便罢,若有什么荒唐言论在外传起……朕实难姑息。”
    释慧先垂头应是,等想通透后惊出一身冷汗。
    皇帝虽自号天子,到底也还是肉体凡胎,没有修行过又怎会看得出这魂魄里不对劲的地方?而这位陛下,不仅准确地描述出来了,方才眉目间的神色也不似常人面对鬼神之事时的忌惮和畏惧,反而是有些忧心忡忡。
    如果皇帝方才没有那么急切地为那新魂辩解,其实释慧是不敢想这种可能的,只会以为姜氏得宠,陛下万分关切这位爱妃。
    ——噢,确实是关切爱妃,只不过非此是彼。
    至于为什么是彼,这猜测若是说出来怕是能动摇国本。
    这想法一出,释慧马上跪倒在地:“贫道只身前来为陛下解忧,与寺中上下无半分干系,也万不敢有揣测皇室、诳语惑众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毕竟是前世供奉多年的教派,且切身经历后,姬衍如何还能为难这些修行人士?他既有些本事,后面姜晞的事还要他继续想办法。
    “法师何必行此大礼,朕只是提醒两句,无需紧张。”
    释慧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明白自己已经知道太多,不倾尽全力让皇帝满意怕是难全身而退。
    如今之计,还是要先去确认姜氏的具体情况。
    “陛下,贫道可否一见容华?”
    姬衍颔首,正待使人带路,便听得王观尖利的声音:“容华,哎哟容华您什么时候起的身?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侧过头,便看见了衣着松松垮垮,还在揉眼睛的姜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