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那女子张了张干裂的唇,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勉力眨了眨眼,轻轻点了下头。
    时矫云心下了然,微微躬身,手臂稳稳穿过女子的腰身,将人小心抱了起来,她朝沈容溪递了个眼神,便脚步放轻,先抱着人往李桐簪家的方向去了。
    沈容溪望着她抱着人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混着对那女子的心疼,烧得更烈。她抬步,一步步朝院内的男子走去,靴底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子见她过来,吓得瑟缩着往后退,后背抵着墙,脸色惨白。
    沈容溪抬手,十两银子重重砸在他面前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银辉晃得他眼睛直亮。她压着翻涌的怒火,一字一句道:“写和离书。”
    那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银子上,忘了害怕,忙跪爬着捡起,放在嘴边又咬又看,确认是真银后,脸上瞬间堆起灿笑,语气却依旧畏怯:“沈先生,我……我大字不识一个,不会写啊!”
    沈容溪缓步逼近,眸色冷得像寒冬的冰,压迫感层层袭来:“明日此时,去我家找我,我替你写,你只需按手印画押。”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着狠戾:“若你敢不来,我便让人打断你的腿,抬着你来画押。”
    “是是是!”男子忙将银子揣进怀里,死死按住,磕头如捣蒜,“小人明日一定到!一定到!”
    见他这副模样,沈容溪半点不想多待,冷着脸转身便走,刚迈出门槛,却被他急吼吼的声音叫住:“沈先生!您等等!女娃你要不要?!”
    沈容溪的脊背猛地僵住,缓缓转身,目光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的怒意,声音冷得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女娃!”男子见她回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搓着手陪笑,跪着往她跟前挪了几步,膝盖蹭过泥地留下两道脏痕,“那婆娘肚子不争气,生了四个崽全是女的!前些天冻死了两个,还剩两个活口!您要是要,五两银子一个,便宜卖给您了!”
    “狗日的……”沈容溪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到泛青,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强忍着动手的冲动,脚步微移逼近他,一字一句咬着牙问:“人在哪?入了你的户籍没有?”
    “在院后头的棚子里呢!”那人见她有松口的迹象,脸上的谄媚更甚,忙不迭点头,“没入!没入我的户籍!就是两个不值钱的贱货,哪有什么资格入籍。”
    他说着伸手往院后指了指,那处的棚子用两根歪斜的木棍支着,破布围了半边,在寒风里哗哗作响,漏出里面黑漆漆的一片,隐约能看见两个蜷缩的小小身影,连点御寒的东西都没有。
    沈容溪懒得再与他半句废话,抬手将十两银子狠狠砸在地上,银珠滚了几圈,她看都没看身后喜出望外的男子,转身便朝院后的破棚子大步走去。
    棚子里寒风直灌,两个女孩蜷缩在角落,身上只裹着破烂的麻片,嘴唇冻得乌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沈容溪蹲下身,指尖轻缓地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又俯身把了把脉,确认尚有微弱的脉搏,当即解下身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将两个小小的身子裹紧,一手一个,轻柔又稳妥地将人抱了起来。
    她将孩子护在温热的怀中,脊背挺直迎着寒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这户破败的院门,再也没有回头。
    冷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女孩,忽然感受到身前覆上一层厚实的温暖,那暖意裹着她,驱散了刺骨的寒。稍大一点的那个,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抬起冻僵的小脑袋,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中,只看见一张俊俏却冷淡的面容,下颌线绷得笔直,抱着她的手臂稳而有力。
    在彻底昏过去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她好像,见到了仙人。
    寒风卷着枯草掠过路面,沈容溪抱着两个孩子,脚步沉稳地朝着李桐簪家的方向走,怀中的温度,成了这寒冬里最珍贵的光。
    回到李桐簪家,沈容溪简单将前因后果一语带过,便小心将怀中两个女孩放到客房的床上,此前救下的女子正安静躺于一侧。她俯身将厚被轻轻盖在三人身上,仔细掖好被角,李桐簪见状忙转身往客厅跑,搬来炭盆便往里面添了大把炭,火星噼啪燃起,暖意渐渐漫开。时矫云则走到窗边,轻推开半扇窗,让屋内空气流通,避免闷滞。
    “我即刻去请林济良先生来诊治。”沈容溪语声沉稳,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你们备些热水,替她们擦拭身上的脏污,再换下湿冷破烂的衣物,先拿咱们的衣物暂替。”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莹白的参片,递到时矫云手中:“这是参片,一人一片,让她们含在嘴里补点元气。”
    时矫云接过参片,朝她点头示意。沈容溪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踏出院落,迎着寒风往林济良家的方向去了。
    客房内,炭盆的暖光映着三张苍白的脸,时矫云捏着参片缓步走到床边,李桐簪也已端着热水进来,二人对视一眼,便轻手轻脚地开始忙活起来,屋内只剩炭火噼啪与轻缓的动作声,温柔又郑重。
    张小小在一旁看着床上的人,好奇地跟在自家娘亲身边问东问西。李桐簪耐心与她解释,让她小声些不要吵到床上的人。张小小听完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娘亲和姨姨走来走去。
    林济良被沈容溪揽着肩膀,一路运着轻功赶回李桐簪家,落地的那刻脚却不自觉软了一瞬。
    “沈小子啊……老夫这把年纪已经经不起你们如此折腾了……”林济良扶着柱子干呕两声,而后缓过神来说了一句。
    “抱歉,事出从急,还望见谅。”沈容溪嘴上虽是这么说,手却抓着林济良的袖子往屋里扯。
    屋内,时矫云与李桐簪已将三人的脏污湿衣换下,换上干净的素衣,厚被严严实实盖着,炭盆的暖光映着三张依旧苍白的脸。林济良一进门,眸色便骤然一凛,快步上前,先俯身给最边上的女子搭脉,指尖凝力,眉头微蹙着把了许久,又依次给两个孩子诊脉,而后轻抬三人眼睑,借灯影查看眼球色泽与反应。
    诊查罢,他转身打开药箱,手法娴熟地抓出几味药包好,塞给李桐簪:“五碗水熬成三碗,分三次给她们灌下,一人一碗。今日来得急,药箱里药没带够,待会儿沈小子随我回一趟医馆取药。”
    “好。”李桐簪接过药包,应声便快步往厨房去。
    时矫云缓步走到床边,看着三人微弱的呼吸,轻声询问:“林先生,这母女三人,可有性命之忧?”
    林济良望着床上的人,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看命。她们本就冻馁日久,身子亏空太甚,药石只能吊住元气,若是服药后夜间发起高热,便只能看她们自己熬不熬得过去了。”
    “若是配上针灸呢?”沈容溪上前一步,眸光沉凝,适时补充。
    林济良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认同:“配上针灸,倒能多添几分生机。但须用你上次治伤的那套针,你的针比寻常医针细上数分,扎脉不伤络,更能引气入体,贴合她们虚弱的身子。”
    “好。”沈容溪应下。
    第112章 害怕
    药煎好后,林济良守在床边,看着时矫云小心将药汁一勺勺给三人灌下,又在屋中坐了半个时辰,隔刻便探一次脉,留意着三人的呼吸与面色变化,确认药性初显、元气稍稳,才起身带着沈容溪回小茅庐抓药。
    小茅庐内药香浓郁,林济良按方抓药、称重包好,一共叠了五副,递到沈容溪手中,细细叮嘱:“这是五副调理药,每日一副,每副加五碗水煎成三碗,分早晚两次温服,不可凉喝。”
    沈容溪颔首应下,从怀中摸出三两银子递去,林济良却只捏了一两,将余下的二两推回她掌心:“用不着这么多,余下的钱,去买些米粥、鸡蛋之类的软食,给她们温补脾胃。身子亏空太甚,光靠药不行,得慢慢养。”
    “好。”沈容溪知他秉性,不再推脱,将银子收好,提起药包揣在怀中,拱手谢过,转身便足尖点地运起轻功,身形疾掠着往李桐簪家赶去,衣袂擦过寒风,只留一道残影。
    母女三人悠悠转醒时,窗外已近傍晚,天光染成淡淡的橘色。客房内炭盆留着余温,桌上摆着三碗温热的瘦肉粥,熬得软烂喷香,李桐簪端着粥碗站在床边,时矫云则守在一侧,见三人睁眼,皆是轻舒了口气。
    女子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下意识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眼神警惕地扫过二人,指尖紧紧攥着被角。李桐簪见状,将粥碗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温和:“嫂子莫怕,我叫李桐簪,这是我义妹时矫云。我们救你回来并无恶意,只是家中要赶制棉衣御寒,实在缺人手,今日才去村里请人,恰巧遇上了你。”
    女子的目光缓缓转向时矫云,怔怔看了片刻,忽然认出这便是今日在院门口温柔唤她、给她披披风的人,眼眶瞬间泛红。积压的恐惧、委屈与被救赎的感激一齐涌上来,她喉间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抓着被角的手微微松开,哑着嗓子哭着应下:“我做……我做!你们救了我和孩子,让我做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