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身旁的两个孩子似懂非懂,见母亲落泪,也怯生生地靠在她怀里,小脑袋埋着,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着屋内的两人。
    李桐簪与时矫云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柔和,时矫云缓缓开口:“嫂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月留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似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名字,许久才哑着嗓子出声:“我叫……陈月留。这是我的二女儿和三女儿,叫刘……刘贱丫,刘贱人……”
    说女儿名字时,她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发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与无奈,仿佛这名字是刻在她和孩子身上的耻辱。
    时矫云闻言微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柔下声线,一字一句说得郑重:“陈嫂子,你可愿彻底脱离刘家?今日与我同去的是沈容溪大哥,她是童试第一的秀才,有能力帮你写和离书、断了这层牵扯,此后你和女儿的名字和姓氏,便全由你自己来取,再也不用受旁人摆布。”
    “我是想脱离的……”陈月留猛地抬头,眼里翻涌着渴望,又迅速被绝望淹没,她抬手用粗糙的手背蹭掉眼泪,哽咽着道,“可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脱离了刘家,我们就没地方住了……马上就是深冬,天寒地冻的,没有屋子,没有炭火,我们娘仨,会冻死的……”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两个孩子身上,满是焦灼与无助,那是被现实磨平了勇气,却仍想护着孩子的母亲模样。身旁的两个孩子似懂了“离开”二字的含义,怯生生地攥住母亲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往她怀里缩了缩。
    时矫云轻喟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敛神,将早已想好的安置方案缓缓道来,语气温柔,字字句句皆给人安稳:“沈大哥有一处新宅,拢共四间房,现下还空着三间。只是其中一间分与了刘志小哥和他年迈的老母,二人皆是厚道人。你若是愿意,我便将你们娘仨安置在二楼的房间,清净又避风。你过来帮工做棉衣,外加一些杂活,我自不会亏待你,每日包三餐热食,每月结二钱银子工钱,逢年过节或是活计忙时,另有补贴。”
    陈月留听到有地方住、还有工钱,黯淡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抹光,身子不自觉微直,眼里满是希冀。可当“刘志”二字入耳,那点光又瞬间黯淡下去,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攥着孩子的衣角,面露犹豫。
    男女同宅,哪怕各居一层、素无交集,传出去也是十里八乡的闲话,村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若是被村长知道,按族规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可怖后果。
    她看着怀中怯生生的孩子,牙关紧咬,终究还是将心底的惶恐咽着泪说出来:“姑娘,你愿这般帮我,我自是万分感激,下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尽……可若是与陌生男子同住一宅……如果被村里人瞧见、说闲话,闹到村长那里,我们娘仨……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
    正说着,沈容溪自门外缓步走了进来,刻意立在离床五步外的地方,避着男女之防的礼数,步履沉稳,神色淡然。
    她看向床榻上满眼惶恐的陈月留,声音沉稳平和,却字字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陈嫂子,放宽心。我届时便将新宅正式更名为工坊,雇佣你为工坊长工,刘志为工坊帮工,你们二人皆是我这工坊的雇工,共事而已,于礼无碍,并非什么私相授受的男女。”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还会亲笔写一张工坊条例,贴在宅门显眼处,明定男女分楼层居住、平日互不打扰,所有活计皆在白日进行,入夜后各归居所,不得随意串门。你只管安心在工坊做活,往后若有人敢拿此事嚼舌根、生事端,出了任何事,都有我担着。”
    一旁的时矫云见沈容溪进来,微微侧身让开位置,此刻听着她的话,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附和:“沈大哥向来一言九鼎,有她这句话,你只管放心。”
    炭盆的暖光映着沈容溪清俊的面容,她的目光坦荡,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虚言。陈月留怔怔地看着她,心底的惶恐似被这沉稳的话语渐渐抚平,眼里的绝望,慢慢漾开一丝迟疑的希冀。
    “好……”陈月留的目光在沈容溪三人身上来回流转,看着他们眼底的真诚与笃定,深吸一口气,脊背微微挺直,眼底最后一丝惶恐也散了,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我答应你们,与刘家彻底脱离。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听。”
    沈容溪眼底漾起浅淡的欣慰,缓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温和:“现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桌上的粥该不烫了,先趁热喝,喝完粥好好想想你两个女儿的新名字,往后她们的名姓,由你说了算。而后便安心休息养伤,明日矫云会细细告诉你后续该怎么做。”
    “好……”陈月留眼眶微红,感激地朝沈容溪微微颔首,踌躇着轻声问:“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叫我沈先生就好,不必拘束。”沈容溪勾了勾唇角,留下一句便转身出了客房。
    客厅里,张小小正蹲在炭盆边,手指焦躁地揉着大黑的耳朵,脚尖不停蹭着地面,见沈容溪走近,立马站起身,小短腿一溜烟跑过去,胳膊紧紧圈住她的大腿,脑袋埋在裤腿处。
    “舅舅,你要有新的侄女了吗?”
    沈容溪眉头微挑,弯腰轻松将她抱起来掂了掂,语气宠溺:“怎么会这么想?”
    张小小仰起脸,眼眶早已红透,泪珠在里面打转,小嘴抿得紧紧的,委屈道:“你当初变成我舅舅的时候,也是这样救了我和娘亲……现在你是不是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舅舅了?”
    “哭什么呀。”沈容溪指尖轻柔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擦去她眼角的泪珠,“我永远都只是你一个人的舅舅。那两个小姑娘,只是我的学生而已,她们可以叫我先生、叫我老师,唯独不能叫我舅舅。”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张小小终于忍不住,脑袋埋进沈容溪的脖子里,呜呜地哭了出来,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颈:“我还以为你要有新侄女了……以为你不会只对我好了……呜呜……”
    “小哭包。”沈容溪失笑,抱着她在客厅慢慢走动,手掌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不哭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肿成核桃,可就不好看了。那两个小妹妹从小受了很多苦,你比她们大些,要做个懂事的姐姐,往后好好照顾她们,行不行?”
    “行……”张小小哽咽着应下,随手用沈容溪的衣领擦了擦眼泪鼻涕,而后拍了拍她的胳膊,“舅舅,放我下来,我要去看看她们,给她们分糖吃。”
    沈容溪有些哭笑不得,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额头将她放下,看着她攥着兜里的糖,带着大黑一溜烟跑向客房的背影,摇了摇头,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衣领上的污渍。
    夜色渐深,沈容溪守在客厅的炭火旁熬夜值守,时矫云则在客房里留心照看陈月留母女三人的状况,一夜辗转,倒也平安无事。
    第113章 中举
    待到天光大亮,天际翻起鱼肚白,院内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沈容溪才揉了揉发沉的脸颊,勉强让自己清醒几分。她刚移步厨房烧好热水,准备洗漱,便听见院中大黑、大灰一众家兽对着门口龇牙低吼,声量颇大,带着明显的警惕。沈容溪心头一紧,草草掬水擦了把脸,随手拎起门边的木棍,便快步走到院中,推开大门查看。
    “你们这是作何?!”
    沈容溪看着门口乌泱泱或站或蹲的一群汉子,眉头紧拧,眼底瞬间覆上寒霜,沉声怒喝。
    为首的正是昨日那卖妻卖女的男人,他全然忘了昨日的教训,腆着一张谄媚的脸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搭话:“沈先生,您昨日不是说今日让我来签和离书嘛,我一早便来了。这些都是村里的乡亲,家里都有婆娘女崽想送过来,您看看要不就都收了吧,也算积德行善,让大家伙儿都能过个好年。”
    “狗东西!”
    沈容溪怒火直冲天灵盖,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周身寒气暴涨,抬脚便将那人狠狠踹出一米开外。男人摔在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门口的汉子们也被这股狠戾吓得往后缩了缩,窃窃私语起来。
    沈容溪持着木棍,指着众人声色俱厉:“老子是开工坊雇人干活,不是买人!但凡家里的女子自愿来我工坊做棉衣、学活计,我便按规给酬劳,每日做工完,可带二两炭、一袋米回家,日日都有,直到寒冬过去。你们自己算算,现下这世道,几两银子能买多少米炭?花光了,你们喝西北风去?而女子做工,日日有炭米,既顾着她们,也顾着你们自己,孰轻孰重都分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想让女子来的,便让她们自己来寻我,我只认女子自愿,绝不与你们做半分买卖人的勾当!不想的,现在就滚!”
    “这……”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犹豫的嘀咕声。
    “咋跟刘二狗说的不一样啊?老子还等着把婆娘卖了换钱买酒喝呢,现在卖不成了,咋办?”有人扯着嗓子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