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应钟闻言,不卑不亢地反驳:“掌事大人此言差矣。减免税收并非无例可循,前朝便有因天灾而减免税收的先例。”
    税法掌事眼珠一转,笑道:“前朝事毕已久,如果真有道理,还请孟大夫子向我们郡长官分说。我不过一个办事的,长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不曾接到命令,公子莫要难为我呀。”
    应钟少年心性,上前一步前指,怒道:“你便是此事主官。禀报难处、劝说宋公,是你应尽之责!”
    税法掌事连退两下,避了半个身子进马车,表情却并无多少畏惧,依然笑道:“公子有话好说,‘主事’实是折煞小人了。小的又怎么能在长官处说得上话。倒是公子这孤身独行,万一出了什么好歹,怎向孟夫子交代。不若我护送公子回孟府。来人,请公子上马车。”
    几位手下围上来,要准备“请走”应钟。
    应钟一把抽出腰间秀美精致的佩剑,四面一荡,厉声呵斥道:“谁敢碰我!”
    税法掌事嘿嘿而笑:“公子说笑了,谁敢动孟夫子的人呢。只是如今逆犯闾子秋的赃物还下落不明,孟府又无视律法,强免税金。小公子最好想清楚,是不是要给大贤人惹这一身腥。”
    “你!”应钟一时气急,待要反驳这些不实的诛心之论,又深怕真被拿来做文章,牵连了师父,瓜田李下之嫌终究难消。
    何况此番他凭借一腔意气,孤骑单出,行踪也的确没有给师门说得太详细。他在门内年岁尚小,作为“十二律”最末,是被师兄们宠着的那个,总听说外面多么人心险恶,小鬼比阎王还难缠,还觉得不过是危言耸听。如今才体会到,拿一个税法掌事都毫无办法。
    一路饿殍遍野,民生哀艰,令应钟垂泪顿足。若非亲眼所见,不知情况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孤身拦车,直撄其锋。现在想来,自己势单力薄,孤勇有余却无甚后手,被这老狐狸拿捏住借题发挥,该如何是好?
    这时,乡民中传来一个清朗温润之声,道:“法虽定,但亦需因时制宜。如今村民们生活困苦,若再强行征税,只怕会激起民变。长官担得起这个责吗?”
    税法掌事四下一凌,呵道:“谁!”
    但他只看到四周乌压压的乡民,他们面上露出愤怒、仇恨、恐惧、悲伤等情绪,虽不曾开口,但刚才“民变”二字的确令部分青壮年汉子捏住了拳头。
    税法掌事有点着急道:“谁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刚才那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却换了个苍老的声线:“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税法掌事所行,妨害社稷清平,已是对圣明不敬。”
    乡民们沉默着,一步步靠近了马车。税法掌事命令护卫们准备驱赶,却不敢真正动手。
    税法掌事咬牙道:“有种敢说不敢现身!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刚才先是“民变”,又是“对圣明不敬”,帽子一顶扣得比一顶厉害,令他脊背层冒冷汗。
    那声音却又换了个方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税法掌事哪怕当着文通高徒的面,也要倒行逆施,是看低人家不懂舟水之喻、不会北面陈君么?”
    应钟从刚才那声音第一次响起时,便眼前一亮,就像迷茫中被指引了光亮方向,这时候已经胸有成竹,默契接上,朗声道:“正是!我虽只是个小小文通弟子,倒也出入京师不受阻碍,哪怕师祖闭关不和你等计较,在下也不惧做那金殿击鼓、面刺臣非的狂徒!”
    那声音再度换了个方位响起,竟然是个幽幽的女声:“就不知届时最倒霉的,是您的长官宋望公,还是知情不报、有失察之责的——大人您了。”
    税法掌事满头大汗地“噗通”软倒在马车上,虚弱道:“公子饶命……只是这税银亏空……”
    最开始的清朗声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又换了个方位“贴心”指点道:“你想说郡内开支建设、军用防备,都要用到税金?其实,拿不出税金的只是揭不开锅的乡民,拿得出钱来的,大有人在——躲在您马车旁边的罗管家最清楚了,是不是?可别让他溜了,您要给长官的交代可都着落在这上面了呢。”
    罗进财试图悄悄溜走,却被乡民堵了回来,摩拳擦掌。
    税法掌事有些为难:“可这……”
    另一个方位的苍老声音又响起:“刁府那可是我们村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早就有赈济捐资之心,您去一探便知。”
    税法掌事汗流浃背:“容在下……容在下向长官回禀。”便招呼手下,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乡民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挥着手“欢送”大人的马车队。
    应钟长舒一口气,四下张望,抱拳而揖道:“受教了,几位兄台高义!可否现身一见?”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的风声,和风中笑闹的欢呼声。他不住拉着身侧百姓问:“请问刚才说话的是谁?”那些人却都摇头不知。
    应钟怅然若失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竹韵青云袍”的宽袖长襟。文通的青云袍分为八类,他这身以竹节与竹叶为题中之义,竹子中空外直,象征着君子谦逊正直。
    应钟思忖片刻,回头牵了白马,仍挨个向乡民问询。
    -
    刁府。
    跌跌撞撞的罗进财冲进刁老爷的书房叙说前因后果。刁老爷倒吸冷气,眼珠转动,之后便气急败坏冲向苏照归栖身的客房。他看见两位家丁依然笔直站在门口,就准备骂他们怎么放跑了人都不知道,脸色涨成猪肝色正要发作。
    正这时,客房门从里面打开,苏照归一边振了振外袍,扶好斗笠,做了个伸懒腰的姿势,见刁老爷在门口,连忙作揖招呼:“老爷好,多谢贵府昨夜盛情款待,在下惭愧,一觉醒来竟然已经睡了一整天。还劳老爷亲自来招呼。”
    刁老爷卡在嗓子眼的话被生生咽下去,也堆出笑脸:“先生能在鄙府休息得好是我等的荣幸,来人,服侍公子过早。”
    苏照归道:“多谢老爷盛情,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叨扰了。”
    在一番客套拉扯后,苏照归告辞刁老爷。
    苏照归刚一离开,刁老爷便立刻追问那两个家丁:“他真的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
    两个家丁喏喏道:“不……不曾。苏公子一直在房中睡着。”
    刁老爷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紧张起来,松一口气的原因是苏照归不掺和此事,麻烦会少些。但更紧张的是——如果白天逼退税法掌事的人不是苏照归,难道还有更多的文通弟子隐藏在暗处捣鬼吗?
    他所不知的是,两个守卫弟子,换班之后来到后院里,小姐的侍婢青梅一人给他们塞了一大颗金瓜子,说:“做得好,你们应得的。”
    那两个守卫笑道:“请小姐放心。老爷不会知道苏公子今早离开客房后又回来了,不过……”
    两个守卫虽然也对刁老爷肉痛地被刮出油水这种稀罕事喜闻乐见,但小姐联合外人来“坑爹”,损失的也是她自家的财产,真的可以吗?
    “小姐那是心怀大义,早存了捐资助灾的心思,才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狭隘呢。苏公子昨夜找她相商之事,正中下怀。”青梅撇了撇嘴,又想到早间自己得苏公子指点,在人群中背出那些话时候的心情——真痛快啊。在此之前,哪怕小姐心里觉得很不对,但根本不敢做任何违拗老爷之事。自从与苏公子谈话之后,小姐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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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照归的系统面板:
    [重要支线:“岐郡大贤”阶段二“助民拒税”完成,星币+1000万]
    [触发关键词:“文通十二律弟子”]
    [“十二律”弟子乃是文通门三代弟子中,获得世俗认可的最优秀俊才,年龄需在二十五以下,以律令顺序为等次,黄钟为首,应钟为末。十二律弟子能获赐特制腰牌,出入各郡更为方便、名头也响亮好听。但毕竟年纪较轻,所以被赋予的便利和权力也十分有限,虽是年轻一辈露脸和历练的好机会,但要说有多大的实惠倒也没定数。师长们一直把此事定性为优秀弟子间的良性竞争机制。]
    [注:宿主提前触发“文通十二律弟子”关键词,协助得宜,成功令该支线归入主线并大量增加主线进度。“岐郡大贤”阶段三“浩然长风”为主线后期环节,此处暂停储存,主线另行更新。]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
    [主线任务描述:打听闾子秋的经历]
    [主线更新任务:去往闾子秋位于蜀郡的故宅]
    [新手提示:轻装简行,不要引起十二律弟子注意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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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七 其逝如川 九地黄流乱,错落人孑……
    七其逝如川
    村边草屋。
    苏照归收拾着行囊,又朝胡老伯深深一揖:“多谢胡老伯这些时日收留之恩。我此番去后,应钟公子必前来询问,还请胡老伯按我所言告知,以避免节外生枝。此番是我累老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