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胡生摇头:“是我要多谢你,既帮了我,也帮了村里大家。你教我的弹琴指法,我会好好练习的。师资还剩不少,够制一把素琴。”
    苏照归:“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回来看望老伯。”
    胡生点头:“刚才你让我等在人群中不同方位背出那些词,是早料到对方的想法了吧。你昨晚听到刁老爷酒席上说税法掌事今日要来,便筹划劝阻他。你也知道文通的应钟公子的行踪?”
    苏照归并不直言:“……应钟公子定会寻至此处,还请老伯不要过多透露在下之事。”
    胡生点头应下,又换了个疑问:“依你的才识和心性,怎会至今未进文通门,难道如今考核变得那么难了?”
    苏照归并不多犹豫,叹:“我其实,不想隐瞒胡老伯的。”
    他摘下斗笠说话,那张脸抹了些煤灰,却掩不住丰神俊逸。想来是刚才人群中不欲引人注意,故意把脸上涂得脏污一点,好叫人更不容易辨认。
    “在下确与文通门有旧缘。实是运气不佳,得罪了人,其中利害不方便道。”苏照归观察胡生的反应,如果丝毫跟脚都不露,胡生之后面对应钟的探问时,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反而可能更惹人忌惮生疑,倒不如先半真半假地说一点。
    “今日辞行,感谢老人家的收留之恩,老人家是我信任之人,盼望有缘再见。”
    胡生却露出一副很懂的表情:“什么时候都不乏小人算计。虽不知道你到底吃了多少苦……但你的品行我看在眼里,信得过。更非一般人。我会好好和应钟公子解释的。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大丈夫顶天立地,不惧暂时的困难,祝你一路顺利了。”
    苏照归沿着山村后的小路,慢慢走进霞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苏照归背着那把文王琴,头戴斗笠遮住面庞。他的包袱里不再空荡荡,装着新衣服和满当当的干粮。
    今日面板上的“饱食度”和“健康度”两个进度条填充到百分之百后消失了。苏照归松了口气,这或许意味着子秋这具身体已经从砍头后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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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照归来到一条河边,古道穷通,往来无人。见此风景壮丽,他摘下斗笠,观水听潮。
    在那波光粼粼的河畔,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长长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他检查着系统:
    [重要支线二:驿道山寨](阶段一,正在进行)
    [新手提示:为躲避官兵搜捕,尽量走山小路,但不要错过茶马古驿道哦~]
    这些时日,越来越多的关键词随着子秋恢复的部分记忆,通过“交流”,源源不绝灌入苏照归脑中。
    子秋渐进似地在苏照归脑海里醒来,能在他脑海里“看到”外面的景象。而每回都感觉到自己跨越式的成长,竟然适应得毫无困难,这其中固然有“文王琴”安抚的功效,子秋本人的素质也功不可没,他一步步恢复着成长为那惊才绝艳“十二贤弟子”的记忆与心智。虽然按照线性记忆来恢复,现在子秋约仅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距离他的关键的记忆还远。
    除此之外,他对苏照归的信赖感是不曾中断的。就像在不断跳跃向陌生的一段段人生时,能抓住的稳固支点,这于他来说也是唯一安全的“真实”,所以苏照归的吩咐,他都会听取并遵守。苏照归的种种行动,纵然不无疑问,也信任与支持着。
    [子秋:“我是……文通门人吗?和那个应钟哥哥是同门?但我们还得躲坏人是么?”]
    [苏照归:“……别叫他哥哥,他是你的……师侄。”]
    [子秋欢呼:“哈哈!好耶!”]
    [苏照归:“……等你全想起来了,再高兴也……”]
    高兴两个字渐低,苏照归心中大为恻然,等子秋全部恢复记忆后,岂还会这般愉快不知愁呢?如今他能笑出来,就由他吧。
    所以苏照归也给足情绪价值地陪他笑了几声。
    [随即子秋喃喃:“文通……文通夫子是……”]
    [苏照归:“别着急,顺其自然。你会想起来的。”]
    [系统提示音:]
    [触发关键词:文通夫子。大渊朝首席帝师,名方丘,鲁地人。贤于乡里,善教化,德才出众。初举为郡簿书吏。讲学授徒,四方问教,创文通门,弟子逾三千。二十年前,方丘出任京师太学祭酒。十年前,天子诏请方丘为帝师,文通门名震天下。五年前,夫子闭关,无人知其下落。]
    【子秋忽然怔住后极自然道:“我——想起来——心慕文通夫子之道,离开家门去往京师求学。也是在这样一条河边,听到有人在传讲他的‘川上曰’!”】
    [触发关键词:“子在川上曰”。文通夫子语录之一。传道讲学,述而不作。夫子留下众多语录,由不同弟子记录。文通夫子曾立于川,感叹时光如流水,不舍昼夜。]
    河水潺潺流淌,仿佛在诉说着古老而深邃的故事。苏照归注视着奔流不息的河水,看着水中的倒影,和子秋对话。
    【“河水既是时间的象征,又像是人生的缩影。子秋,你还好吗?”】
    【“子秋”望着河水,仿佛看到了那流淌的岁月,说:“好像有人对我说过——时光易逝,我们必须珍惜每一刻,不断努力,才能不负此生。我记不清他的样子,是文通夫子吗?”】
    【“子秋。命运或许多舛,但我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失去信念……我相信你是如此的。至于这个问题,再过段时间,你就能自己找出答案了。”】
    苏照归看着倒影中坚定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力量。他将与子秋一同前行,共同解开围绕的谜团,完成既定任务,还他昭昭清白。
    两人继续“聊天”,从诗词歌赋谈到夫子教诲,继而谈论人生哲理、宇宙万象。子秋的记忆和心智并未恢复得太多,竟然就能涉猎那么多经史子集,虽然不算深入,但已叫苏照归惊喜感慨:无怪为文通十二贤才。随即他又想到,村口出现的孟非弟子应钟,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模样,已有“击鼓金殿、面刺臣非”的豪情,再大几岁,光景不可估量。
    且在交流中,苏照归也将该世界的经籍体系和诸子学说了解个遍,与自己来时世界的内容几乎一致,沟通论道毫无阻碍。
    【子秋大方赞道:“照归有游龙之才,合该扶摇直上青云。此番入蜀,也算是‘潜龙在渊,只待其时’吧?”】
    【苏照归本能对“游龙之才”这个词泛起一阵痛楚,赶紧掩过:“趁着现在你‘还小’,我不得不卖老一句——怎能这般捧杀我?再者,入蜀是为了找寻你的故宅。一路上也少不得风险,往后吉凶,还未可知。”】
    他们互相宽慰,身影映在河畔。哪怕九地黄流乱,错落人孑立,此时境,此时景,也编织出了一幅美丽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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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照归带着不少胡老伯给的防虫防毒的草药,专挑曲折蜿蜒的小路,有时也睡在山间洞中。他也用简单的医术来预防自己吸入瘴气,除了辛苦些,倒还算平安。
    这三日山间行路,仿佛与世隔。
    这几天,子秋记忆的进度条疯涨。苏照归抓住一切机会和他交流。
    令苏照归略微意外的是,子秋少年时未入“文通”门下,十四岁的子秋通过了稷下学宫的“六艺”,每一科都是第一的成绩,学宫是太学考核的一处据点,一直由帝师亲自主持,可是那一年帝师生病,便换了九卿中的“太仆卿”来主持。子秋的成绩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时的子秋,心情不太好。加之还没有后续的记忆,不知何时被收入“文通”门下,他便问:“照归,可以喝点酒吗?”】
    【“酒量如何?”】
    【“很行。”】
    时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山坡。苏照归看到不远处山岗下的小路边有个行人歇脚的小酒肆,便同意遮掩着身形,去补充一点物资。然而当他靠近时,却意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嘈杂之声。
    苏照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加快了脚步,躲在草丛后查探,只见酒肆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盘破碎,几个衣衫褴褛的山贼正手持刀剑,威胁着店里的客人和伙计。
    山贼无恶不作,欺压百姓,是一大祸害。但苏照归抑制住冲动:“不可轻举妄动。酒馆中虽然只有几位山贼,难保附近没有贼寨,打草惊蛇。”
    【子秋道:“得想个法子,绝了后患才是。”】
    【苏照归道:“自然。但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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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内喧嚣之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作庄稼人打扮,块头奇大无比,肌肉结实,可是头顶却簪成个读书人的发髻。他海碗饮酒,一拍桌子,那声音就炸雷般爆出:“尔等胆敢在此撒野!”一双眼睛里满是怒意,气宇轩昂,见之不俗。
    山贼们先是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又忌惮此人庞大体格。但见他孤身一人,便嚣张地笑道:“此处便是我们的地盘,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钱财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