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苏照归经过一间间衰败草屋,偶尔有警惕浑浊的面庞盯着他,而后又缩回门中。
    来到地图所示的“仁尺巷”,当真是一条“陋巷”,狭窄逼仄,蛛网尘布,尽头有几丛棘草。巷中只有两扇门,看起来已久没人来过了。
    “许是生活条件差,许是身体本就不好,过了几年,那位贤人在此地去世。临走前,他脸上带着一种纯粹满足的神秘笑容。师父得知此事后,大为悲恸,久不能释怀。”
    爬山虎长满巷脚,盖住斑驳墙面。年久失修的木门已有虫蛀的裂缝。苏照归走进轻轻一推,灰尘落下。
    “那位贤人,便是我们文通门曾经的大师兄,颜子渊。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师父曾感慨‘吾不如也’。意思是师父觉得自己也比不上他。”
    木门后简陋的小屋只有一间,夫子并不在此处闭关,也没有任何人迹。房内木具皆已朽坏。
    苏照归不由屏住呼吸。书桌上有一块窗棂隔间射来的亮斑,在空气中投射出氤氲盘旋的光柱。余辉遍撒陋室,苏照归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安宁与完满。难道贤人陨身后能追附万物,照彻此间吗?
    “人在临死之际,为什么脸上会带着那样完满到极致的微笑?仿佛化归入一种不可言之境界,用生命来书写答案。师父就是从那之后开始闭关的。他说:吾之伤地、颜之乐地。说那是所有人穷尽一生都达不到的‘仁’意。不希望我们剩下的弟子效仿,也把仁尺巷列为文通门的禁地了。”
    当时苏照归问公孙夏:“为何孟掌院觉得文通夫子可能在仁尺巷闭关?”
    公孙夏:“孟师兄知道师父对颜师兄久不能忘怀,此处是师父心结,故而可能在此闭关。我与孟师兄看法不同,我不认为师父在仁尺巷,但卦象显示那里有机缘。仍值得一去。”
    此刻苏照归在陋室里仔细检查,角落有一口大水缸,现在已经干涸。岗沿上挂着一只葫芦瓢。这就是颜子渊师兄“瓢饮”的工具吧?苏照归正待把它拿起,“咦”了一声。
    [系统中,之前“星官问道”任务获得的奖励:“仁尺巷景观”,亮了。]
    葫芦瓢上有一只白色蝴蝶轻轻扇动翅膀,轻盈飞走,留下浅浅汪着一滴金色的蜜。
    水缸角落有簌响,一只灰鼠匆匆爬过,缸底余几粒麦子。
    [系统:目睹重要奇观:蝶送蜜酬、鼠还麦恩。]
    [系统:颜子渊逝后,其“仁”感动万物,蝴蝶愿赠蜜以怀,老鼠甚至会带来几粒米作祭奠。]
    [系统:观仁有悟,精神+10,心性+10。]
    [文通十二贤人像赞的第七人亮起,那首“陋巷一瓢。道冠古先。身殒星沉,文脉永传”的像赞。是为颜子渊而写。]
    苏照归:……
    苏照归继续打量陋室景致,忽然脑中传来了许久未听见的子秋的虚弱声:
    【“师父不在这里……”】
    【苏照归惊喜:“子秋兄,你终于醒了!”】
    【苏照归连忙进系统里查看,子秋仍躺在精神修复时的隔间床上,床前的屏风被打开一角。】
    【“照归,原来你已经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子秋伸手托着身侧充满各种记忆画面的白雾。】
    仁尺巷距离岐郡不算远,子秋指的并非空间距离,而是苏照归参加试院、探索文通门秘辛,到了不曾设想过的深入程度。子秋通过系统空间,看见了这几日的情况。
    之前的奖励结算里,有“子秋坦白意愿增加”。故而子秋醒后打开屏风说话,这让苏照归升起喜悦与希望。
    【苏照归:“子秋兄,颜子渊大师兄身陨,便是文通夫子去闭关的缘故么?想来文通夫子的闭关处,也只有你知道吧?”】
    【子秋:“师父闭关时,只有我侍奉在侧。我聆听他的教诲,过了一段时间,他把《圣统秘典》托付于我,我便煅封进砖石里……”】
    【苏照归屏息:“文通夫子究竟何在?事关书院存亡……”】
    以及偿还子秋清白的终极任务,进度条已经到百分之九十。
    【子秋声音含悲,又有一丝疲惫晦涩:“没有用,师父最后关闭洞门,断绝食水。想来如今早已……仙去了。黑甲卫意图倾覆文通门,该来的劫数终究还是……”】
    【苏照归:“!!子秋兄!你是说……文通夫子,已不在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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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19:00还有一更。
    第27章 二六 其响如歌 文通门就落在“即便……
    二六其响如歌
    【子秋悲凉地吐露:“可是不能叫人知道师父不在了, 否则文通门早就被倾覆,甚至撑不到此刻……但是该来的终究会来。《圣统秘典》中有治国妙方,却因为当路者的阻碍, 无法真正发挥作用……”】
    【苏照归:“当路者指……黑甲卫?”】
    【子秋:“他们只是最显眼的阻碍。”】
    【苏照归立身于简陋屋中,猜测:“子秋兄的意思是说, 最大的阻碍为当权者?甚至是天子?”】
    【子秋:“非也, 天子资庸——最大的‘当路者’,是人的欲心。”】
    苏照归更明白这世界“初级难度”了——身为文通贤人的子秋能不客气又坦率地表示“天子资质平庸”,让高位者成为模糊的符号。更说明这世界需要对抗的最大阻力并不来自遥远皇权, 而是黑甲卫般的化身鹰犬。
    搞不好,破坏黑甲卫建制后,这世界的敌人应该就能清理得差不多。但是苏照归心头沉甸——若真如子秋所说,文通夫子已不在世间, 要如何证明子秋的清白?
    此外,“欲心”作为习气的说法, 苏照归不太认同。想不到昔日畅想与贤人论道的情景, 在这陋室中能得以实现。
    【苏照归:“人欲自然, 不应禁绝,请子秋兄解惑?”】
    【子秋却反问:“照归, 你在这仁尺巷中, 有何感受?颜师兄最为人称道的是‘仁’意, 既如此, 为何在‘仁’后还加一‘尺’字来命名?”】
    【苏照归有所悟, 猜问:“是否因为……仁,只蜷缩在这寸尺之地?”】
    【“不愧是照归,一点就透。天下不可能有第二个颜师兄这般纯善、放弃高位、不求身物,只一心一意奉行着‘仁道’而活的圣人。可是‘仁’之光辉再是粹然, 也连巷口那间茅草屋都庇护不了——这镇子当年穷陋至极,如今也没好起来。颜师兄以自己的生命在践履‘仁’——然而那些人看了他的下场,只会说:‘仁’有什么用?”】
    【苏照归感到那种锐痛在心口穿成一条冰线,涩然开口:“其实并非那些人之过……”】
    【“是。照归你的觉悟,与师父、与颜师兄并无不同——亦与我同。明知世人功利短视,受欲驱策,问的第一句话从来是‘有什么用’?颜师兄仍以一颗赤诚无蔽的心去仁爱他们——当然,这种仁爱仍会被问‘有什么用’?。不庇我寒,不填我饥,不舍我金,不赠我爵——‘仁爱’又有什么用呢?而即便知道会承受这种漠视与不理解,他依然诚爱世人,谅解一切,永远微笑。”】
    【苏照归肃然:“不愧‘至仁’,竟还能以此为‘乐’境……”】
    【子秋道:“可是师父悲伤过度,除了伤怀颜师兄的逝去,还因为师父一生心血的落空——颜师兄在‘陋巷’中愈将仁道践行得完美无缺,愈说明‘仁’是无法凭外力‘达致’的,证据就是普通百姓并不认同与追随颜师兄践行仁道的方式。如此类推,那种教化万民,引导向善,治道与政道完美统合的理想,永远无法实现。”】
    风起,初夏时分的旧叶被挤下枝头,又旋空卷上苍穹。
    【子秋续道:“讽刺的是,颜师兄甚至明白这一点,他从不期待别人,所以他不曾遗憾,微笑而终——这便是‘仁道’不需任何‘外求’的生命答案。而师父不同,他求海清河晏,他求天下大同,他求仓禀实而知礼节,他求民有恒产恒心。他开坛讲学,他仕进帝师,他掌教太学,他扶立文通,他培羽众贤——他说:‘我所求的太多了。求不起的、不该求的、不敢求的,太多了。’”】
    【苏照归从喉咙深处只滚动出四个字:“即便如此——”】
    【“没错。照归,你果然能明白。我们文通门,就落在‘即便如此’这四个字上。”】
    ——即便如此,文通夫子仍要去求,求得一方可涵莲的净土、一捧可涤世的清泉,一轮可灼暗夜的孤月。
    【苏照归把与公孙夏那段星官问道的记忆送入白雾给子秋看:“子秋兄,文通门贤人中,或有同道。”】
    【子秋淡笑:“不缺知意者。比如公孙师兄能算出一切。不缺行路者,比如端木兄周旋郡望以财活众生……而师父都超越了那些,他写《圣统秘典》。对我说‘你不必看’,我便也尊其言从不翻阅。因为那本书是他写给天子看的。但师父在落笔成书时,常向我传道讲授——我是那本书的第一个学生,不必看乃因早已掌握其中要义。‘集义为体,经略为用。’可是,既已有经略之用,何人愿意苦守集义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