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如问问这位奶妈子?”
    刘家乳母闻言立刻吓得跪倒,她已经被眼前景象威慑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直以头抢地:“姑爷饶命!老婆子被猪油蒙了心才……我若不是因为家中儿子豪赌,断不敢加害小姐啊!”
    司徒绛声音冰凉。“黄金万两,换命一双,我更亏些。”
    剑气如疾风,九天游龙之气霎时席卷而来,缠着喜绸的房门被瞬间冲破。司徒绛虽早有准备,却依然低估了林长萍的成名绝技,他被冲撞到廊柱上,鲜血吐了满身,紧接着眼前一阵白光,他被一道冰冷的外力死死钉在柱子上不能动弹。
    纯钧剑,毫无声息地插在他胸口里,司徒绛含着血,发不了声。
    林长萍,原来真的会杀他。
    夜幕中,看不分明林长萍的表情,但是他握剑的手却如此坚定,手背上,淡淡的烧痕攀附着,因为用力而凸起的指节,将烧痕扭曲地撑开。司徒绛的喉咙模糊了一下,脑海里,没由来地想起很久以前,林长萍在天没亮的时候网来一箩筐活虾,司徒绛握着他这双冻得紫红的手亲了一口,林长萍笑了,他对他说,明天还想吃什么,司徒。
    司徒绛没有说的出口一句话,他觉得心口很痛,是剑伤让他这么痛的吧。司徒医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再去碰一碰那道手背上的烧痕,他的手艰难地举到半空,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默然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林长萍浑身都在颤抖。
    他抽出剑,双手环抱住司徒绛的身体,把脸埋到了他颈项里,那一头漆黑柔软的发中。
    “在哪儿!那个邪医在哪儿!”
    院子里,徐折缨血红着双眼提剑冲了进来。他看到了一地的血,满园子的破败,还有那个他恨不得手刃的仇敌,居然被林长萍紧紧地抱在怀中。
    “前辈……这个邪医,他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的剑,才刺到了司徒绛的血肉里。
    林长萍的沉默让徐折缨难以置信,少年人怒目圆睁:“我要杀了他!”
    两柄兵器相交,纯钧剑将徐折缨的怒剑弹让了开去,徐折缨杀红眼,脚步极灵活地旋身斜刺,剑锋凛冽,被林长萍左手握住,顿时剑刃上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擦过模糊而新鲜的血痕。
    “别杀他……”
    林长萍抬起头,不知何时起眼睫上已都是泪。
    “我求你,别杀他……”
    徐折缨慢慢明白了什么,他愤怒,痛恨,失望,嫉妒……无数情感糅杂着涌出他的胸口,司徒绛,这是个十恶不赦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什么,为什么林长萍……
    “你怎么能这样求我……!”徐折缨喊着,“你知不知道,掌门被这个邪医药得不能动弹,眼睁睁被斩下左臂,我找遍了追霄殿,在野狗的窝里找到了那条断臂,它已经被啃得不成形状,任大罗神仙都无法复原如初了!掌门他……他待我恩重如山,你怎么能求我,不杀他?!”
    李震山的左臂……!原来,司徒绛的半身血污,竟源出于此。他毒杀刘菱兰,火烧赴宴宾客,又怎么会放过逼迫林长萍娶妻的华山掌门?甚至,那是他第一个下手的,他等不及让林长萍亲眼目睹了,司徒绛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卸下李震山的臂膀,溅上这半张脸的黑血,林长萍已不敢去想。
    林长萍的眼前一片迷蒙,华山烧红的夜空,刘菱兰凄惨的死状,安静青紫的婴孩,还有,被他一剑穿心的司徒绛……
    林长萍,这么多人,因你受孽,你身上背负的罪,已经无可饶恕了……
    “英子。”
    林长萍将司徒绛放下,他低下头,深深地看了纯钧剑一眼。
    “掌门的手臂,林长萍还给他。”
    残忍的剑声划破夜空,随着鲜血飞溅,一条断臂落到地上。那是一只形状好看的手,被大红的衣袖包裹着,是林长萍的左臂。
    徐折缨失控地跪倒到地上。
    “不——!!”
    第六十四章
    三年后。
    刚刚庆贺完小皇子的生辰,长安城里还一片喜乐。显帝圣恩浩荡,在皇子生辰月里,除了大兴惠民之措,更让贤王将其赐地临祉山开放了一小片区域,可供寻常百姓上山进奉香火。临祉山已热闹了一月有余,隔着粼粼的广湖,遥对临祉山的匿仙楼这几日也嘈杂了不少,几个侍女穿梭在薄纱轻幔之间,端着精致的觥筹器皿,嬉笑着交错而过。
    星纹清点了几样赏赐物件,独把凤鸣擒珠剑匣取了出来,命人好生保管。“主上过几日便有用,可仔细着点。”
    小侍女弯眼笑:“星纹姐姐放心,我等一定尽心打理。”
    星纹点点头,匿仙楼虽较三年前精简了许多人,但比起原先飞鸾宫的穷奢极糜,还是这里清幽简单,几名新侍女亦是乖巧聪慧,让她省了不少心。三年前,星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留在此处了,也许会跟随一个陌生的贤王心腹,或者同锦雀一样,被遣去贤王宅邸服侍。但没想到,重伤昏迷的主上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在飞鸾宫见到刚被泰岳派带回的司徒绛时,她原以为,主上这回是必死无疑了。
    医仙命大,剑伤没有伤及心脉,只是失血过久,耗费了不知多少天价之宝,才把性命险险保了下来。贤王倚重司徒绛,特命了三名医术卓绝的门客前来飞鸾宫观脉开药,不惜重金,足足三个月将司徒医仙的贵体调养了回来。只是,不知在华山究竟发生了何事,逐渐苏醒康复过来的司徒绛,记忆居然有了一块空缺,星纹知道,他忘记了一个人,忘记了一片幽深的竹林,但她仅仅是一个侍女,不需要告诉主上,被他遗忘的人究竟是谁。
    瑶华池,刚刚泡好药浴的司徒医仙湿发还在滴着水,他伸手将长发向后梳去,就有一个侍女捧着手巾替他擦拭,星纹则服侍着为医仙披衣系带。衣襟还在整理,左胸口的剑疤露出,结在显眼处,微微刺目。司徒绛曾经费尽心血要将这道丑陋伤疤消除,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躯体上居然要留下这样的残次瑕疵,然而,纵使他医术再是高明,这道疤竟在他心口上生了根,灵丹妙药催动不了它分毫。司徒医仙不禁郁郁,直到邢玉璋劝他,男子带疤不算什么,反添英勇之气,他才勉强作罢。
    想到邢玉璋,司徒绛的嘴角有些笑意,遂问星纹:“凤鸣擒珠剑匣拿了吗?”
    “拿了,过几日生辰一到就送去北遥派给邢道长。”
    那人如此爱剑,定会欢喜。司徒医仙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邢玉璋近年在江湖中声名鹊起,他为人正派侠义,又剑法超然,人称“北遥一剑”。人们都说,看了邢玉璋用剑,那真是如欣赏一幅名画一般,轻灵潇洒,恣意飞扬。司徒绛第一次见邢玉璋,就是在泰岳与北遥的论剑大会上,湖光山色,名剑无双,那人生得一副好容貌,自山林间点叶落下,叫人如何不倾心。
    司徒医仙莫名觉得,他应是喜欢这个人的。
    三年前,无论在匿仙楼还是飞鸾宫,他都是被众人环绕,美人不绝。但这几年下来,司徒绛愈发觉得没甚意思,早早遣散了大多数人,离开空荡荡的飞鸾宫,回到了旧址匿仙楼居住。泰岳派的首座弟子方晏曾经与他有点私交,来寻了他多次,奈何此人并不是医仙正中心意的类型,那身泰岳派道服,穿着也无甚特别,司徒绛不知为何竟曾经觉得这身衣装秀逸好看过,也许是一时昏了眼睛,也未可知。
    一年光景,在司徒绛屡屡“偶遇”北遥派后,邢玉璋就妥协了,他过一段时间会来长安与医仙相聚。匿仙楼里,除了侍奉的侍女侍从,从此只有他们二人。
    这并无不好。司徒绛觉得很舒适,他的内心深处,正求如此。
    数天后,没有等到生辰日,一抹无尘白衣携剑而入——邢玉璋来了匿仙楼。
    司徒医仙颇为意外,本来还打算亲自去趟北遥派,不想他礼物还未运上船,未来主人却自登门。司徒绛正歪着身子倚在榻上,身畔淡烟袅袅,他冲着邢玉璋笑:“你是知道本医得了件宝贝要送你呢,还是……想我了?”
    眼前人一脸暧昧蛊惑,把邢玉璋看得只得避开视线,他道:“你啊……我是来同你说,武林中出了一件棘手事,师尊派我去坞城,这几日我都不在北遥了,生辰一事,你无需太费心。”
    原来是又有了什么劳什子武林事,司徒绛对北遥派动不动就派遣邢玉璋的行径颇为不满。虽然这足以说明那人现在深受门派重用,“北遥一剑”的江湖威望也愈来愈显赫,但是他与邢玉璋的见面次数少了,这令司徒医仙觉得不快。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数月,还未知,到了坞城先得打探一番。”
    “数月?”司徒绛坐了起来,“我不答应。”
    司徒医仙有时实在霸道得让人头疼,邢玉璋无奈地笑道:“那你和我师尊打一架?”
    提起北遥派掌门,司徒绛是很讨厌那个老道士的,整日正襟危坐,满口礼义廉耻,把邢玉璋也教的生硬刻板,导致司徒医仙一开始“拐骗”这位北遥剑侠,花费了不少工夫才成事。不过好在,邢玉璋如今生动多了,司徒绛喜欢这个人带给自己的温暖平静,越和邢玉璋相处,医仙的心就越安宁,仿佛终于被什么填满了,没有空缺之处让他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