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司徒绛耍赖地拉过他的剑柄,慢慢把人牵向自己,轻声地诱惑道:“那么,把我也一起带上吧,邢道长。”
    邢玉璋的腰已经被稳稳扣住了,身下的司徒医仙舔了舔嘴唇,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司徒绛本就生得极惑人,乌发凌乱地散开着,漆色的瞳仁里总有情丝万缕,眼角红痣仿若在妖异地勾引谁。邢玉璋的脸微微发烫。
    一个翻身,就被笼络进他的网中,轻吻啄落。
    帷幔浮动,浸透一室暖香。
    一路风霜,水陆交替,终于到了邢玉璋口中的坞城。坞城是个很小的城邑,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一个落后村镇更贴近些。司徒医仙下了马车,看到这跟长安大相径庭的穷乡僻壤,不由拧起两条眉,嫌恶地踢了踢脚下的土地。原先存了和邢玉璋闲游的雅兴,如今看来,更像是陪他来受难的。司徒绛真是搞不懂武林的是是非非,自从华山那个李震山做了武林盟盟主,分解给各门各派的江湖杂事就更多了,他光是平日里听邢玉璋说起,就觉得头昏沉,烦得慌。
    不过这次的任务倒怪不得李震山,是北遥派掌门自行吩咐给邢玉璋的。一连数月,有多个门派刚入门弟子接连失踪,他们都不过七八岁年纪,每个人之间亦无关联,家乡更是天南地北。北遥派得到机密消息,最近一个消失的童男,似乎在坞城出现过。之前消失的所有人都杳无音讯,唯有此人居然能有踪影,若能从坞城寻出线索,救出那些小弟子,真是一桩大善事了。
    坞城之中,到处都透露着平凡穷酸气。各处房屋都低矮地挤着,过往的孩童互相打闹着扔着泥巴,他们好不容易沿路搜刮出了一间客栈,门匾还是坏的,客栈老板只把客栈名草草写在一面旗子上,插在门口了事。
    司徒医仙看着邢玉璋在小二面前放下银子,忍不住开口:“玉璋,你打算何时走?”
    邢玉璋道:“既来之,则安之。”
    医仙安不了。
    司徒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邢玉璋顾不得他了,只问着小二:“请问店家,城中是否有个戴着半脸面具的男人?”
    “这位客官,客栈往来人多,你这么问,我实在记不清啊。”
    环顾了一圈这萧条的客栈,邢玉璋又放下一锭银子:“麻烦店家再回想回想,在下有要事寻他。”
    小二见了这白花花的银子眼冒精光,忙把银锭拢进袖中,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瞧见,才笑眯眯地掂了掂分量。“嗐!客官找的,不会是那个城南茅屋里住的怪人吧?他叫常陵,两年前才来的我们坞城。我瞧着,二位爷气度不凡,不像是会同他这样的人认识,所以方才没想起来。”
    常陵……邢玉璋思索了一下:“多谢店家。”
    城南的茅屋,是在一条僻静的小溪旁,这里已经快接近城外了,方圆数里仅仅零星几户人家。邢玉璋二人在屋外叫了半天门,无人应答,看来那位常陵尚未在家。这个小屋不大,矮矮的围栏连着一扇木门,在围栏旁站着向里看去,窄小院子一眼就能望全,门口的地上有剑痕,一只兔子在花圃里埋着头啄着花草,忽然又直起身来,好奇地看看他们两个不速之客。
    “本医累了。”莫名其妙来找人,还扑了个空,司徒医仙满腹牢骚。他并无兴趣这个常陵是何许人也,司徒绛只想找张干净的床把自己扔上去,闭上眼睛好好躺上一躺。
    “也罢,我们先去落脚吧,司徒。”
    刚刚走出几步,远处慢慢走来两个人。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年长男人的衣袖,在夕阳的晕洒里,就像一幅温柔和睦的画。男孩手上拿着一根小树枝,还在空中兴致昂扬地挥舞,男人则戴着一张面具,只露出着下半张脸,嘴角似乎是微微笑着的。
    “常哥哥,你方才教我的这招实在是太厉害了,刷刷刷!”
    随着他们走近,男人的身影终于逐渐清晰。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蓝衫,身形修长,露出着的下半张脸有着清俊的线条,只是可惜的是,他被男孩牵着的袖子是空荡荡的,就像一棵挺拔的苍松突兀地折断了一片枝臂一样,显露出扎眼的不协调。家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终于让这个男人不由得停下脚步,那双面具阴影下的眼睛投射过来视线,只是短暂的一瞥,司徒绛的心口忽然不受控制的一阵绞痛。
    沉默的,如睡着了一般的剑伤,在发现这个男人的时候,突然复苏了痛感。
    ——他是谁。
    第六十五章
    “你是谁?”
    司徒绛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面对这样的询问,那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听到了完全无防备的话,很久都没有回答。男人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抓着他衣袖的小男孩感觉到了,不由得仰起头,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前面两个陌生人。
    “常哥哥……”小男孩小声地叫了他一声,那是两个看起来好了不得的人物啊,他们的装束样貌都跟坞城格格不入,就像是说书先生口中才有的的大侠客、大贵人。男孩很喜欢大侠客,他扯扯男人的袖子,心头有些雀跃,但是他那最了不起、最厉害的常哥哥,此刻却如足下生了根,灌了铅,不动分毫。
    司徒医仙实在太失礼了,哪有擅自拜访主人家,还反问人家的道理。邢玉璋忙抱拳致歉:“在下北遥派邢玉璋,这位是长安医者司徒绛,冒昧叨扰,望阁下海涵。”
    对方没有接话,邢玉璋顿了顿,又上前一步:“敢问这位兄台,是否是住在此处的……常陵?”
    邢玉璋有礼有节地打着圆场,可是司徒绛却一个字都听不到脑海里去。他心口的隐痛渐渐平复下来,但那个陌生男人带来的令他浑身不自如的窒闷感,仍如影子般萦绕。司徒绛牢牢地盯着对方,莫名觉得那张面具是如此的碍眼,他很想知道,这面具后面,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孔。
    过了会儿,只听到一把如湖水般沉湛的声线响起。
    “是,在下常陵。”
    小男孩调皮地眨眨眼,也有样学样道:“在下虎头。”
    “……请问二位到访,所为何事?”
    邢玉璋道:“上个月,火冥派新入门的小弟子潘小龙不见了踪影,我派得到消息,听闻他在坞城出现,且被一名脸戴面具的人带走。邢某救人心切,才寻访到阁下住处,只想请教兄台,潘小龙现在何处?”
    听到潘小龙的名字,虎头的眼睛亮起来,他刚想开口,却被常陵伸手摸了摸脑袋。虎头不解,但他很听常陵的话,稍稍往后退了退,把话头又咽了回去。常陵道:“抱歉,常某有一问,火冥派丢失了弟子,为何火冥派不自己来寻?”
    看来他并不信任自己,或者说,常陵认为潘小龙的处境还尚存危险,不愿贸然把他的行踪泄露给不知底细的旁人。邢玉璋自腰间取出北遥派的玉牌,走上前拿给常陵辨认。他不确定对方识不识得这样的信物,心下亦是踌躇,但是常陵只略看了一眼,便点头道:“你是北遥派高阶弟子。”
    “是,在下是邱拂风掌门的座下弟子。”
    北遥邱拂风是清高皓洁之士,从不轻易收徒,眼前的邢玉璋的确气宇轩昂,一身凛然之气,瞧去就不是平庸之辈。常陵看了司徒绛一眼,又把目光投回到邢玉璋身上,终道:“小龙受了伤,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然力竭昏迷,现被安置在虎头家养伤,伤情有所好转。邢道长若是想见他,我带你们去。”
    听他如是说,可见是放下了戒备,邢玉璋舒了口气,正要跟上去,却听司徒医仙忽然问:“你为何戴着面具?”
    邢玉璋不由得心头一惑,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司徒绛不对劲,往日的医仙从不会浪费多余的注意给无关之人,他还常常嫌邢玉璋对别人多管闲事,骨子里十足的冷漠。但不知为何,对着这个常陵,司徒医仙不自觉显露出罕有的好奇,从方才起,他的眼睛就没从常陵身上移开过。
    “我……容貌丑陋,不愿吓着别人。”常陵的语气淡淡的。
    “是生来如此,还是后天毁失?”司徒绛本能地不想放过他,“若是后天,本医不介意替你瞧治。”
    邢玉璋诧异:“司徒……!”
    司徒绛毫不尊重地咄咄逼人,让常陵终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良久,他道:“生来如此,不必劳烦先生。”
    先生。这把声音说出的这两个字,仿佛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气氛委实怪异得紧,邢玉璋急急拉过司徒医仙,生怕他再对常陵无礼:“常兄,那么有劳你带路了。”
    “……跟我来吧。”
    虎头的家离此处不远,正在小溪的另一面。带领客人去自家做客,这让还是孩童的虎头得意洋洋,他挥着小树枝兴冲冲地跑在前头,距离远了就停下来冲着后面的人摇摆手臂,大声喊着快跟上来。常陵冲他笑笑,他就跟受到鼓舞一样,嘴里哼着歌,又飞快地往前跑去。
    “虎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邢玉璋冲常陵道,“看来他很尊敬常兄,一定深受常兄关怀。”